来源:新京报
1月26日在京病逝,享年73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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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报讯 (记者 姜妍)昨日上午,一代名媛章含之在八宝山革命公墓1号告别室走完了人生的最后一程。姜文、顾长卫等晚辈前来为其送行。
告别仪式于上午10时开始,亲友先行吊唁。10时30分许,社会公众开始陆续进入告别室行礼。一脸安然端庄的章含之“睡”在一片白色玫瑰中央,身上盖着党旗,白色的珍珠项链和耳钉微微泛着冷光。耳边反复播放着洪晃特意为母亲挑选的莫扎特的《安魂曲》。
每个前来吊唁的人都领到了一张精致的黑白卡片,上面除印着章含之的遗像,还有洪晃写的一段文字:“我妈妈于一月二十六日早晨走了。二月一日上午十点,我们在八宝山一厅送她上路,你一定和我一样,希望她一路走好。”
因妻子蒋雯丽在外地,导演顾长卫独自一人来到告别室。他回忆说,自己1987年与洪晃相识,同时也认识了章含之。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他常去史家胡同串门,爱吃章含之做的手抓饭。在他眼里,章含之是一个特别有活力、个性开朗、善良可爱的老人。不久前,他还去798找过洪晃,如今听到老人去世的消息,感觉非常突然,也不禁感叹人对于自己的命运其实很难把握。
著名画家艾未未虽然与章含之素未谋面,但由于和洪晃是非常好的朋友,他特意排队参加了告别仪式,并且给了洪晃一个温暖的拥抱。此外,包括姜文、俞渝、鲁豫在内的诸多洪晃好友均到场与章含之“话别”。
告别仪式共进行了大约1个小时,约有500人参加。上午11时许,洪晃捧着母亲遗像缓缓走出灵堂,一代名媛就此走完了人生的最后一段旅途。
章含之生平

●1935年生于上海,父母因社会地位悬殊无法结婚,当时为双方进行调解的著名律师章士钊将其收养,更名章含之;
●1949年迁居北京,当年年底,与燕京大学学生洪君彦相识;
●1953年,入北京外国语学院英语系学习,1960年从该院研究生班毕业后留校任教;
●1957年,与时为北大教师的洪君彦结婚。二人育有一女,名洪晃;
●1964年1月起,受邀为毛泽东教授英文,每周一次,为时约半年;
●1971年3月,经毛泽东“钦点”,由北外调入外交部,从普通科员做起,升至亚洲司副司长;
●章作为翻译参加了中美建交谈判,并参与了尼克松访华、上海公报发布等重大活动。她是1971年中国首次参加联合国大会的中国代表团成员和1973年-1975年中国出席联合国大会的副代表;
●1973年,与洪君彦离婚;
●1973年底,与年长自己22岁的乔冠华结合;
●1976年“四人帮”倒台,专案组在王洪文家中抄出一份“组阁名单”,时任外交部长的乔冠华出现在“政治局委员”和“副总理”之列。乔、章二人随后被免职并隔离审查;
●1983年9月,丈夫乔冠华病逝,终年70岁;
●2008年1月26日,在京病逝,终年73岁;
●有《我与乔冠华》、《那随风飘去的岁月》、《风雨情———忆父亲、忆主席、忆冠华》、《跨过厚厚的大红门》等著作出版。
传奇人生 优雅谢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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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家胡同51号院,一个充满历史痕迹的院子。从1月28日至31日,这里成为章含之的灵堂。
前院葡萄架上的风铃在风中泠泠做响,后院的正房挂着一副挽联:胸含海岳满腔深情历经风雨终不悔,国之瑰宝一代名媛笑谈春秋犹未尽。洪晃说她中文不好,写不出,朋友的这副挽联正能概括母亲的一生。
灵堂正中,是章含之22岁时的照片。洪晃说,在这张照片里,母亲眼睛里透出一股持续一生的神气:对信仰的专注与真诚,一个让人无法忽视的气场。
她被称为“末代名媛”、传奇女子。退去光环之后,她是一个平凡而优雅的老人。
“末代名媛”
纪秀慧第一次见到章含之,说话都不自觉地轻柔起来。章含之那时穿一件粉色的薄毛衣,脸色有些苍白,斑驳的树影落在微卷的银发上,稍有点凝重,“一下子就能感觉出老人的优雅。”
秋天再见,章含之正在吃饭。茶杯大小的透明碟子里盛着小菜和粥。老人承诺身为史家胡同居委会主任纪秀慧,要在2008年给胡同里的人讲一堂课,讲讲老北京的礼数。
日本女星中野良子也是第一面就被章含之的气质打动。作家白桦到现在讲起这段往事还很惊奇,1985年,他和中野良子都住在章家。他说中野良子见到章含之就佩服得不得了,到了崇拜的程度。
第一个称章含之为“末代名媛”的程乃珊,和章含之很谈得来。身为作家的程乃珊认为,章含之最吸引人的是那种女强人的锋芒被她的优雅包着,显得谦和高贵。她最喜欢听章含之讲老上海话,比如章含之用上海话提起女儿,都称“女儿小姐”。
在《梁祝》曲作者陈钢眼里,章含之的优雅包含几分少女的浪漫。两人相识十年,都属猪。第一次见面,陈钢笑称她是“东方明珠”。章含之说不敢当,陈钢纠正说,是“东方名猪”,从此两人以“猪兄”“猪妹”相称。
“传奇爱情”
老友聚会都爱听章含之讲故事。她谈吐风趣,又多知历史掌故,有时说话带几分少女似的雀跃。有的故事已经讲了很多次,陈钢等几个老友总怂恿她再讲一次。
这些故事,章含之讲起来举重若轻。她的一辈子就是一个传奇:章士钊的养女,毛泽东的老师,乔冠华的妻子。每一个名字,都足够引人侧目。洪晃说母亲的传奇在于她经历了人世间的沟沟坎坎,当代历史的重要人物就在她的人生中进进出出。但章含之曾自问:“我永远是别人的什么人,我自己在哪里?”
章含之讲过自己少年时,是一个很寂寞的女孩。那时候,她喜欢听小说《简·爱》改编的广播剧《水仙花》———简·爱和罗切斯特的故事。
章含之认为《简·爱》这本书影响了她的一生,尤其是她对爱情的态度。
在《跨过厚厚的大红门》一书中,她提到乔冠华对她说的一段话:“将来有一天,假若我眼睛瞎了,我相信你就是我的眼睛,我可以扶着你,你拉着我。假如那时我们一贫如洗,你就这样拉着我去要饭,我们还是在一起。”就像简·爱和罗切斯特。
22岁的年龄差距,乔冠华的外交部长身份,让两个人的爱情一开始就处于喧嚣之中。白桦说,中国历史上有不少像章含之这样的女性,因个人情感卷入政治当中,但她们在政治上又比较幼稚。为了能和乔冠华在一起,章含之拒绝去加拿大当大使。她说自己一生无论是正确的或错误的决定,永远是受自己情感的支配。
在洪晃看来,那一代人对于爱情的忠诚和坚贞,太过沉重。但后来,她尊重母亲的选择,从来不劝母亲再去找个老伴,因为她知道妈妈选择了一辈子只爱一个人。而章含之面对洪晃的爱情和婚姻,她也只问,你感到快乐吗?你感到幸福吗?
“不懂政治”
除了生命中那三个重要男性带给她的种种光环,章含之还有一层重要身份:新中国首批女外交官之一。她作为翻译参加了中美建交谈判,并参与了尼克松访华、上海公报发布等重大活动。她是1971年中国首次参加联合国大会的中国代表团成员和1973年-1975年中国出席联合国大会的副代表之一。
但人至晚年,她很少再谈政治,她给人讲的大多是一些当翻译时碰到的好玩的事情。她和洪晃提起政治的时候,总是说自己是“一个不太懂政治的人”。
在白桦看来,“文革”时期的中国政治,其复杂程度,其险恶,其瞬息万变的形势,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极致。那是一个人人自危的特定的历史时期。政治人物置身于“文革”中,就像面对众多高手的剑客一样,即使为了自卫,每一瞬间也不能大意,结果章乔两人一败涂地,而且难以言说。
1971年,章含之因毛泽东“钦点”进入外交部,两年之后嫁与当时正在外交战场春风得意的乔冠华。他们是那个时代名副其实的英雄和明星。
然而,1976年“四人帮”倒台后,专案组在王洪文家中抄出一份“组阁名单”,时任外交部长的乔冠华出现在“政治局委员”和“副总理”之列。乔章二人随后被免职。
她在后来这样总结这段历史:“那里有极为壮丽的70年代中国外交的景观,有我的爱情绝唱;但也有急流险滩和猛兽陷阱随时准备吞噬我,也最终吞噬了我。”其中况味,外人难知一二。
“她活开了”
章含之说,2003年之后,她把曾经的爱情埋得更深了。她不想当任何人的附属,就连回忆也要撇开别人回忆自己。洪晃说,母亲成了一个喜欢热闹的老太太。
洪晃刚搬回大院的时候,不敢叫朋友过来,怕打扰母亲。结果母亲经常在饭桌上念叨,你干吗不叫别人来家吃饭,就四个人吃饭有什么意思。“老太太活开了。”洪晃的很多朋友后来都成了章含之的朋友。
章含之还客串了一把电影演员,在《无穷动》里扮演一个管家老太太。她最后认定拍电影没意思,因为她这个管家需要开无数次的门,是练臂力的机械运动,和艺术无关。但她也被称为“时尚老太”。
章含之学会了上网,学会了MSN聊天,她还到网上下载哈佛的入学申请表,说要给外孙女准备。洪晃看着母亲的认真劲儿愁得要死,因为外孙女才两岁半。
章含之也参加社区的活动。纪秀慧告诉她,社区过年要举办美味佳肴大比拼,章含之就送来她的绝活,八宝鸭。有一次,章含之在家宴请大使朋友。结果胡同太小,来了13位大使,把胡同堵死了。章含之没有想到会出现这个局面,居委会和警察帮助疏导。
老人还担心自己病的时候不好看,怕见人。
章含之和洪晃没有谈过自己的后事,章含之有时提起万一,洪晃就会打断她。于是,两个人从不谈死亡。她的后事,她说给了长期照顾自己的护士。
她不要和乔冠华埋在一起。她要和父亲埋在一起。她要求的是把乔冠华的两束头发放在自己的骨灰里。洪晃第一次知道,章含之珍藏有乔冠华的头发。
章含之说她和乔冠华的爱情有太多的是非,她不想把这些是非带到另一个世界。她要安安静静地走。
本报记者 张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