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老家大坝子跟外公散步,夜浓了。外公先回,我还留在“教育堂”外的石梯前。
抬头看天。
石梯是我小时候的大玩具。120多阶。
在场部子弟幼儿园念小班的时候,每天早早起。
外婆说,必须要先锻炼。
5、6点天未亮,就跟外婆去“活动”。外婆练气功,做保健操,监督鼓励我爬120阶石梯。
先是双脚跳,累了就单脚跳,再不行就跑上去,每天20来次。
从小喝外公外婆阿煲的骨头汤补钙,身体极棒。
以至于中小学时候在运动场上驰骋七八年,活蹦乱跳像兔子。
又像野马一样桀骜而害羞、沉默。
跑石梯,这项单调枯燥的运动伴随我度过一个人的幼年时光。
没有玩伴,仍然自得其乐,泥巴、沙子、石头堆、飞镖、小人书……
七点半,锻炼好身体和外婆回家,才开始洗漱、吃东西。
外婆热好豆浆,外公揭开锅里冒着腾腾热气的馒头鸡蛋。
那是一种明黄色的花,嫩棕红的茎,我们叫它 七点半花。
早晚都开,晨练回来总会成为我手中的牺牲品。
晚上七八点出门散步,她亦开出。
……
这是第三次回外婆家了。
外公先回屋的时候,
我独自仰躺在石梯宽阔的扶手上看天,是
不相交的两条电线,穿越浓墨的沉蓝夜色。
这种穿越是平静的,没有划破,却似相嵌,一种平铺的包裹。
这种仰躺及其幸福。
像极童年的寂寞,那个世界,你只听得见自己的声音,家人的絮语,大喇叭的革命歌谣,还有那大自然的,所有声响。
我记得那教育堂的大喇叭,曾经每晚都是遥远年代的歌声: 东方红 红太阳照边疆……
在四面环山的茶场绵延不绝,却终究无法穿腾。
这个夏天,突然搬来了很多成都人,在这里买了廉价的房子避暑,买这里清幽的森林环境,妄图买下这整个世外桃源。
他们嘈杂不安分,他们毫无顾忌的大把偷摘路边田里种的辣椒、瓜果、蔷薇花,
时时刻刻带着城里人“幸临”“乡下”的骄妄,让人心寒。
那些喧哗与躁动,那些蛮不讲理的糟踏——
这种闯入让人难过。
他们的武器是金钱与零道德。
我想我是害怕的,自私的,
眼看着这宁静的消逝,无限伤怀却无能为力。她原本不属于我。
宛如一段被擦掉的记忆,被掠夺的岁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