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融界 jrj.com 2008-6-14 11:03:00 新快报
新快报记者 陈斌/文
不给钱或给钱少是为富不仁？
通常普通人捐款捐物帮助别人，不会被人非议，可能还会给人留下个乐善好施的形象。不过作为社会名流，经常站在风口浪尖上的人物，是一定会被人诟病的。尤其是关键时刻，大家都在看着你的表现，你不但要表现，还要好好地表现，表现不好就会被人骂。
“5·12”四川汶川地震发生后，中国几乎所有商界名流以及其他各界名流都受到了广大网民的全程“人道”“监督”和“捐款”“对标”，企业界尤其是王石、马云和潘石屹等人，因首笔捐款“太少”或一些不时之言，遭遇了广大网民少有的、群体的、激烈的“人道”质疑和“严刑”“拷问”。潘石屹虽然因是第一批公开的捐款者遭骂较少，但200万元的捐款与此前他自己曾经宣称过的“钱多得不知道怎么花”的言论形成一个反差，这同样招致了公众对他的质疑。
当我们向潘石屹提出这一问题时，他以高屋建瓴式的话语应对：“做任何事，尤其是慈善、赈灾时一定先要有纯洁的动机，然后尽力做好自己应该做的事情。不要抱有不纯洁的动机做事，如果捐款时为了出名，为了在捐款排行榜上排列前位等等，这些从动机上来说，都是不够纯洁的。慈善、赈灾不是市场经济中的等价交换。当不在意别人表扬时，也就不会在意别人的批评。”潘石屹表示，那200万元当时是救急，捐款的用途对红十字会没有做任何限定。后来SOHO中国（行情,资讯,评论）又向灾区追加捐款2000万元，用于灾区教育恢复，包括硬件和软件两方面的恢复，这笔捐款是定向的，封闭使用。他说灾后的教育恢复远不是将钱捐出去那么简单，而是一项长期复杂的过程，包括学校重建等硬件投入，也包含组织师资培训、学生与孤儿的心理救治、志愿者支教等一系列工作。潘石屹说：“我记得上次网聊时，有位记者朋友谈到了赈灾捐款排行榜的事，我问他，难道爱心还分级别、等级吗？他说，按照市场经济的原则，是要分等级的。但恰恰相反的是，爱心是不受市场规律支配的，也不能用市场法则去度量。”
但是，这是在中国，有不少人在内心深处仍然有着“仇富”、甚至“劫富济贫”的心态，这次地震灾害发生后，社会各界的捐款捐物、慈善运动也是现代中国顶级“富豪”与最草根民众的一次两极对话，在这种情势下，作为社会公认的财富人物，公众的目光自然要向你聚焦，可能大家并不知道你的“苦处”，只是由衷地认为捐款数额与捐赠者个人总资产比例相对过小的、或者在大难当前反应速度不够及时的，都有“为富不仁”之嫌。
这也是我们想探讨的话题，富人在慈善公益事业上，不给钱或给钱少是“为富不仁”，只给钱不过问是“不够负责”，又出钱又监控就算前进了一步，但步伐有限，因为监控的力度和深度仍然不够……
动机没有不纯，名利的确可图？
潘石屹提到慈善、赈灾要有一个纯洁的动机，不为了在捐款排行榜上名列前茅，也不为了捐款能出名，但你表现得好，同样也会被人说你动机不纯、图名图利。江苏民营企业家陈光标，既是2007年度“中华慈善奖”最具爱心慈善捐赠个人的得主，也是第一个到达四川地震现场的民间救援队指挥。地震发生后第二天，即5月13日下午，陈光标与他带的60台重型机械120名操作手就到达了现场，这半个月中光是土方就推掉了30多万方，每天别的不说，油钱就烧掉十几万，20多天算下来，单这一笔就近300万。他还拿了100万元的现金派给当地受灾群众，到一个地方见着灾民，就开始排队发钱，能帮一个算一个。另外之前他还通过中国扶贫基金会捐款650万元，这表现算好了吧？可是，一样有人指着他的鼻子骂，说他是趁机给自己做宣传，图名图利。陈光标有句话说得很经典，他说：“人在做，天在看，要是有成千上万的企业家都跟我一样这么‘图名图利’，多救更多的人不成问题。”
陈光标说，这么多年他已经被人“骂”习惯了，习以为常，别人爱说什么说什么，反正他自己觉得人这一辈子很快，他今年40岁，能给这个世界留下什么，怎么体现他自身的价值所在，他已经想得很清楚。作为一个企业年收入有望达到90个亿、10年来向慈善事业捐款捐物累计4.75亿元的最年轻的民营企业家，陈光标已经被冠以了“中国首善”的一个名头，他形容自己有点霍元甲的“迷踪拳”的架势，只要是能帮助人的事他都干，没什么好说的。他说原来他的企业一共有六个股东，现在只剩了仨，另外那三位看不惯他做慈善捐款，跟他有点志向不统一吧，可能是觉得辛苦赚的血汗钱说给人就一掷千金，什么道理没想明白，陈光标一看这样也没法共事了，就把这几位的股权给收购了。现在这几个股东，基本上跟陈光标有点沾亲带故，关系较为融洽，也比较支持陈做慈善事业。
但从交谈中我发现，陈光标能得到这几位股东的支持，并不能说是本质上的、发自内心地支持他做慈善事业。陈光标对我说，他是企业的董事长，基本上他说了算，这是第一；第二呢，是这些人不跟着他干，可能一年连两百万的收入都保证不了，跟着他则一年可能分红就能分个上千万，平时小别墅住着，靓车开着，生活无忧，并且由于企业做得比较大，社会地位也不一样，在外边人家都很尊重，所以对于陈所做的慈善捐助、捐款捐物等事他们也就不说什么了。
事实上，说是做慈善不图名不图利，但一旦做了之后不论是个人还是企业都能感觉到社会对于做善事的肯定以及无形回报，这一点陈光标其实也看得非常清楚。可能在做的时候，他没想过说我要从中得到些什么，但最后折射出来的效果却是有名利可图的。比如陈光标举了这么个例子，他企业的主营范围有一项是进行废旧行业回收拆迁，这种项目通常是要通过招投标来取得，打个比方说某项目作为陈这样的企业可能标书报价只能到50万，一些小型企业通过各种办法抬高标的，同一个项目能报到55万，这价格没法竞争了吧？但陈说他发现因为自己的口碑好，多数项目人家也愿意交给他的企业做，认可他是正规公司在其一，另外还觉得这人经常拿钱出来帮助别人，是个善人，也因此愿意把项目给他。这种无形资产是没法衡量的，我们是不是可以这么认为，富人、名流做慈善，动机可能没有不纯，但是名利的确可图？
就拿这一段时间来说，陈光标自己告诉我，白天他在抗震救灾现场指挥，晚上接受全国各家媒体的采访，密集的报道一出去，你想不出名也难呀。可能在4月份颁那个“中华慈善奖”的时候，陈光标的名字还不够为人熟悉，但现在你再问，基本上都能知道这就是那位“中国首善”，温总理都向他致敬了。
只给钱不过问是不负责任？
陈光标之所以带人、带钱、带设备直接前往救灾，潘石屹之所以在对后来追加的2000万元的使用上明确用于教育恢复，都不是没有原因的。不管是突发性的重大灾难，或者是常态下的慈善捐助，最直接的一个办法就是给钱，感觉上有了钱就好办事了，问题就解决了。但事实上，“仅仅给钱，是不够负责任的”。
对于慈善款项的去处问题，一直为社会各界所关注，潘石屹也曾表示在自己过去的捐款过程中，只要不是自己操作的项目，绝大多数的款项不知去向，甚至可能无从查考。有一个数字，可能比较能说明问题。80%，这是什么意思呢？SOHO中国基金会秘书长许洋为我们解释说，就他们的经验，一笔捐款，要是有80%能直接用到项目上，就已经是很不错的状态了。这就意味着捐了1000万元，起码有200万元是“蒸发”掉了，至于怎么个“蒸发”法这不好说，也不方便说。许洋说，前几年潘总捐建一所学校，钱给出去了，事后发现不是想像的那样，钱到了就开始盖房子了，而是直接被包工头拿去当工资发了，之前就拖欠工人工资，这笔钱正好给他填了空子。人去楼空，钱是也追不回来了，但还得追加呀，没钱怎么建学校？可别人不知道内情，要是你不追加吧，人家可能还觉得你怎么那么不负责任。追加了之后这项目能不能按计划实现，其实也挺不靠谱。这也是中间曾经有几年时间潘石屹不再给一些项目捐款的原因。
还有一种情况是钱捐给当地政府或有关部门了，就没办法要求人家按着自己的想法去做，比如可能他们认为某个地区建学校已经不是主要问题，主要问题在于软件如师资力量的培养这方面，可当地政府或有关部门不这么想，他就希望你把钱给他们让他们搞，搞什么那当然是他们说了算，你给完钱就算完成任务了。既然是做善事，你又不大好表现出来好像“我给了钱我就是老大你就得听我的”这样一种姿态，于是也就只能让人家说了算了。2007年以SOHO中国基金会的名义捐给某地用于教育的一千万，到现在已经差不多一年时间，情况就是上述那样，没办法控制，也没办法要求。所以当我提出“项目开展近一年，但一直没有更新的进展情况出来，而只是停留在捐款1000万那个时间段上，为什么？”这个问题时，许洋说我没法回答你，这事我不好说。按我的理解，这事就算是搁在那了，钱是捐了，钱怎么用跟SOHO中国基金会的关系好像不大，也没办法插手，这感觉应该也挺别扭的。
直接捐款的最大弊病就是可控性差，陈光标也有这样的困惑，因为企业做大了，人出名了，大家就老惦记你，有点什么事首先想到的就是这人有钱，让他拿点钱出来，捐个养老院、捐款修个路什么的，但不是所有的捐助项目都有明细，让人一目了然，往往是钱给了也就给了，至于这钱花到什么地方、是怎么用的、中间有没有什么漏洞，这事就不得而知了。
潘石屹追加的那2000万元里有一部分将用于这次甘肃遭受地震灾害最为严重的陇南县一所小学的重建，许洋在电话里告诉我说，下个月他们将动身到当地进行实地考察，自己去摸清楚一些情况，主要是现在的信息来源反差太大，在当地建一所可以容纳1000个孩子的学校，有人说50万元就够了，但某些部门说要1000万元才行，“这也差得太远啦，”许洋很惆怅，这必须得自己了解清楚，给钱不是问题，问题是不能只给不管。
想监控又能监控到多少？
关于慈善捐款中“钱不知道花到什么地方去了”这事，大家都有点琢磨过来了，吃一堑长一智，所以都开始往自己监控这方向走，多数采用由自己的人参与，立项时就有各种报告、项目核算等等的数据支撑。比如潘石屹的SOHO中国基金会，现在已经开始采取这样的模式，从SOHO中国的员工中挑选专职的基金会工作人员，采用轮岗制，即一年一轮换，在这一年期间，具体跟进基金会某个慈善项目的运作、监督等等。“我们能够做的事情就是成立自己的队伍，我们自己加入到善款使用的过程中去。尤其是这次四川大地震发生之后，我们更觉得要有自己的员工参与到这些项目中。出钱的同时还要出力，因为自己亲身参与到这些项目中去，对自己的提高有非常大的帮助，比简单的出钱要有意义得多，同时我们也可以在实践中摸索出最有效的做公益的途径，要把我们的慈善事业、公益事业像公司业务那样运作，让它可以持续下去。”潘石屹如是说。
陈光标对此同样有心得，他所在的江苏黄埔投资集团专门成立了一个慈善基金部，负责测算具体慈善项目的成本并进行监控。2006年7月，陈光标捐款1200万元用于青海玉树46所希望小学的建筑工程，他说事前经过调研，当地的入学率是多少、一间教室坐多少个孩子、学校规模如何、砖头钢筋水泥的大致用量及价格若干，都有比较详细的评估。但他的监控也不是百分之百的，很大程度上也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说，比如玉树当地没有建筑用的砖头，可能要到1000多公里以外的西宁去买，负责采购的把买回来的发票复印件传真给远在江苏的陈光标过目，这中间倘若想要作假，那简直太容易了。他说：“我也就权当是信任他们吧，反正你看见我们那46所学校让6200多学生在海拔四五千米的地方能有学上，这效果也就算满意了。”
与SOHO中国基金会秘书长许洋的对话，让我感觉到一种无奈。听得出来，潘石屹本人乃至SOHO中国基金会，都希望能在自己真金白银拿了一笔钱出来之后把事情真正做好。但是这么多年的案例让人尴尬，想控制控制不了，该捐助还得捐助，“我们在过去几年做的每一项慈善公益事业都有许多困难，每一个项目背后都是一大堆的故事。这一方面来自于我们自身经验的不足，另一方面是因为周围的客观环境还不够规范和成熟。”潘石屹说，中国的民间慈善组织刚开始成长，力量还很弱，国外许多的NGO（非政府组织）其实已经在开始慢慢转型，朝企业运作的模式转型，比如微软的慈善基金，要有高的效率，专业的管理、经验和判断，固定的机构、组织、人员和制度等，这在目前国内，或者说在SOHO中国基金会，还不能做到。
与潘石屹、陈光标的对话中，我有一个强烈的感觉，那就是，慈善的事情他们一直在做，但对于怎么才能做得更好、更到位，他们也显得热情有余经验不足。只是知道以往的操作是有问题、有漏洞的，然而如何有效解决这些问题和漏洞，他们也在摸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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