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没有光的所在》 作者:马国明 出版:CUP
【香港文事】
对于“拍摄香港”来说,“曝光过度”跟“曝光不足”一样,都是被“光”所蒙蔽。《没有光的所在》所收皆是马国明近年的文化评论,他说,这些文字可归为“文化政治”,他相信近年香港城市中所发生的种种文化事件,既属文化范畴,也具深刻政治意义,因此,我们应以“文化政治”框架思索香港。很多“读香港的人”不懂细读,只懂从曝光过度处观察,把香港熨贴地划分为“经济”、“社会”、“政治”、“文化”等不同视域,各自阅读。马国明的心裁,正说明了不同视域之间的重叠处,原来一直没有得到曝光,或是曝光不足。
香港总是曝光过度的。一张曝光过度的照片,影像理应充实饱满,但偏偏看起来一片白茫,细致肌理无从分辨。香港就是这样一个城市,它总是被讨论、被理解、被诠释,面目却依然模糊不清。外籍香港学者阿巴斯(Ackbar Abbas)曾在回归前为香港文化下了一个相当著名的诊断:香港文化的特征是“逆向幻觉”。“幻觉”是看见不存在的东西,“逆向幻觉”则与之相反,是对存在之物视而不见。香港文化中西驳杂混种,偶然窥见日常生活中的本真之物,便会以为看见鬼魅,吓得魂飞魄散,为着心安理得,只好佯装什么也没看见。就好像那张曝光过度的照片,白茫之下明明还能映出风景的痕迹,但既然拍得不好,便当作从未拍过,推倒重来。
当然,这可能是西方之眼的偏见,但“香港”这张照片一直也拍得不好,证明了大家“拍摄香港”的技巧仍有待改善。照片之错误有很多种,诸如:曝光过度、曝光不足等。一位向来被低估的香港文化评论家马国明,拿了“没有光的所在”作为他的新书名字,仿佛暗示了我们错读香港,所犯的都是跟“光”有关的错误。
马国明的“理论热情”是香港文化界所称道的。他的著作不多,但本本皆是“神话”。例如他早就写成了《从自由主义到社会主义》和《班雅明》(内地译为本雅明)两书,打破了当年香港英语理论书的垄断局面,也奠定了他作为推介西方马克思主义和班雅明哲学的“民间学者”位置。至于《路边政治经济学》、《马国明在读甚么》和《全面都市化的社会》更为他的评论范式提供了上佳的示范。他擅用当代西方理论,能将西方理论语境中的种种说法,恰当地注入对香港文化的思考中,既能使无光之处重新曝光,亦可从一些微观的小事情中,体现“以小观大”、“以偏概全”的理论技法。尽管他的评论文字略嫌干硬,但理论之深厚亦足以滋润思维。他作为民间学者的评论身段,他作为香港二楼理论书店先导者的崇高身份,可算是香港理论荒漠中的清泉一道。
正因如此,《没有光的所在》的书本格调却难免令人若有所失。马国明擅写长文,《路边政治经济学》中的各篇文章跟《全面都市化的社会》可谓其中典范。他最好的长文通常都是洋洋洒洒数万言,没有迂回,毫无矫饰,却情理兼备,推陈出新。但《没有光的所在》书中各篇文章篇幅不长,显然是为迁就报刊而写,结果他只能勒住马缰,轻描淡写便省掉那些必要的理论;或仅蜻蜓点水地抛出理论名词,让深刻的理论因论述不够而落入“硬套”的陷阱之中。于是,书中文章杂多,论及范围宽广,但都好像曝光过度一般茫茫不清;而马国明虽能保持其跨越视域的文化政治批判姿态,却又显得曝光不足,暗哑一片。
这才是香港不易拍摄的原因。理论之功在于能对准焦点,但当评论家及其文字都需要大量曝光,这个由传媒所制造出来的“评论景观”最终为香港铺上一层曝光过度的白纱,神秘莫测。马国明亦终于彻底陷落了,他这份对于理论的执迷,对于长篇文字的看重,本就不存在于香港文化的脉络中。他可能是香港最后一个民间理论家,一位深具本真性的本土理论守护者,只是他注定要么被低度曝光,要么被看作理论的“鬼魅”,叫人视而不见。□邓正健
| 文章来源: 新京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