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工春晚:为底层歌唱
2013年02月04日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3年1月26日正好是星期六,再过5天,在北京建筑工地上打工的孙道平就要回到湖北十堰家乡过年了。眼下没有什么活儿,公司发了几张票,叫几个工人去看演出。当崔永元出现在团中央礼堂的舞台上时,孙道平才明白这台“打工春晚”非同寻常。整个下午,他和工友在观众席坐了3个小时,拍红了手掌心。
“记得去年的打工春晚是在皮村的一个大棚里,今年来到这么华丽的舞台,有点不适应。”小崔笑着对旁边的主持人、同心实验学校校长沈金花说:“明年的地点提前告诉大家。”话未落音,台下观众已经抢着给了答案:“人民大会堂!”
这是一场以打工人群为主角的春晚,从主办方到演出者,无一不是生活在一线的城市务工人员。这是一场以“家”为主题的春晚,从离家到搬家到安家,天下打工者是一家。这也是一场以倾诉为主要内容的春晚,在由中国2 .4亿打工者汇成的洪流中,无论男女老少,尝尽酸甜苦辣。这场草根的狂欢,它为底层劳动者而歌唱。
中国2 .4亿的庞大进城打工者队伍,他们为这个城市做出了贡献,可他们的声音和需求很难被听到。2012年的第一届“中国皮村打工春晚”也由此而生,孙恒特别想借此“想反映出工人群体的真实生活”。
2013年打工春晚将主题确定为“家”。孙恒说,在家的主题背后反映着打工者的归属感,家的背后是与他们的生活密切相关的基本权益,包括居住和教育等。
从大棚到礼堂
中午12点,离打工春晚正式开始还有两个多小时,已有女工陆续赶来。她们领到门票后进场找到座位坐下,与同伴闲聊的同时,也在期待下午会有怎样的精彩呈现。兴奋之情,溢于言表。早到的工友,三五个站成一排,面向舞台或以舞台为背景,用相机留下这一刻。
与舞台一墙之隔的是后台。化妆间里,演出者正在化妆或接受媒体采访,还有一些演出者在通道的尽头埋头吃盒饭。
彼时这场打工晚会的总导演王德志和策划孙恒,仍在会场的后方与农林卫视的导播工作人员忙碌着,进行最后一次节目彩排。
今年的演出场地,从北京市五环以外的金盏乡皮村小剧场转战市区的共青团中央大礼堂,它位于市中心有“城市窗口”之称的前门地区。大礼堂可容纳近450人,条件与去年相比改观颇多。但到了开演前一周,新难题又来了:想来看演出的工友很多,座位却有限。于是,事先预留给媒体的座位全部改成“站票”,主办方将这些座位都留给工友。
下午1点,二楼的会场门口聚集了来自四面八方的工友,他们相互招呼着,在大大的红色剪纸“家”的背景板前面拍照留念。皮村工友之家和同心实验学校的志愿者们摆起了小摊,售卖新工人艺术团的歌曲CD、同心互惠商店的牛仔环保袋等。一家网络公司也摆起了摊位,借着春节买票难的时机,顺势向工友们做起火车票插件广告。
时针指向下午2点,台下已座无虚席。著名主持人崔永元的出现,让后台顿时热闹起来。身着枣红色唐装上衣的小崔,依旧保持着那副似笑非笑的经典表情,来不及和大伙打招呼,在孙恒的引领下他急匆匆地穿过二楼的过道,来到后台化妆。
原定于下午2点开场的打工春晚稍微推迟,新工人乐团创始人、皮村工会主席许多和春晚总策划、同心实验学校及工友之家创始人孙恒轮番上台暖场。
“记住,我叫许多,许多的许,许多的多!”许多带领左、中、右的观众依次鼓掌。而后孙恒上台,第一句话便说:“我非常反对许多!”他接着解释:“我们打工春晚之所以和其他晚会不一样,就在于我们的掌声发自内心,不会忽悠大家鼓掌。我们的掌声不需要引领!”
孙恒称,晚会除了部分演员嘉宾,其他多是一线的工人。他借机发挥了一下:“如果有一天,我们的社会,每个人做每一件事情,都能发自内心,没有强迫,这个世界就会更好!”掌声马上响起来。他继续对台下的观众说:“据说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台全国打工春晚,你们不要把自己排除在晚会之外,它需要大家共同完成。”
两点一刻,导演示意孙恒,节目可以开始了。同心希望学校的学生穿着火红的衣服,伴着《天下打工是一家》的音乐,跳起了开场舞,正式拉开2013年打工春晚的大幕。
舞曲结束,主持人们一一登场亮相,小崔最后一个出场,“大家都来了!”话音刚露,场内立刻爆发出山鸣海啸般的掌声。
在打工晚会彩排的间隙,孙恒告诉记者:“打工春晚是一个平台,不仅仅是他们才艺的展示,更要展现出他们的情感和心声。”然而,在打工春晚出现之前,“没有一个属于打工者自己的晚会和舞台。”中国2.4亿的庞大进城打工者队伍,他们为这个城市做出了贡献,可他们的声音和需求很难被听到。2012年的第一届“中国皮村打工春晚”也由此而生,孙恒特别想借此“想反映出工人群体的真实生活”。
第一届打工春晚,小崔的加入让工人们自娱自乐的晚会大放光彩。视频在网络上走红,这也让打工春晚深入人心。
孙恒说,他是参加《小崔说事》节目时认识崔永元的,觉得对方“平易近人,平和,亲切,像一个老大哥”。2012年第一次办打工春晚时,孙恒便试着用微博私信给崔永元,邀请他来主持晚会。小崔当时的回复有点模棱两可:“考虑一下,有时间就一定过来。”没想到,最后崔永元当真出现在2012年的晚会现场———皮村简陋的大棚中,还自称“觉得很舒服”。这让孙恒很感动。他回忆,晚会结束后才想起,甚至连一杯热水都没有喝的崔永元,还一再表态会继续支持打工春晚办下去。
因为有了前面的合作,北京工友之家在今年打工晚会前一两个月就向小崔再度抛出橄榄枝。小崔没有食言,准时亮相,让到场的打工者们惊喜不已。
“记得去年的打工春晚是在皮村的一个大棚里,今年来到这么华丽的舞台,有点不适应。”小崔笑着对旁边的主持人、同心实验学校校长沈金花说:“明年的地点提前告诉大家。”话未落音,台下观众已经抢着给了答案:“人民大会堂!”
一句玩笑话,暴露出打工者们小小的“野心”。这背后,折射的是他们长久以来渴盼被主流社会认同、得到城市人尊重的愿望。对此,小崔报以会意的一笑。
“要让世界听到我说”
当天下午,出现在2013年打工春晚节目单里的24个节目轮流上场,其中大部分是由全国各地的打工团体自己编的,涵盖了歌曲、舞蹈、相声、小品等节目形式。这些原创节目风格写实,直接反映打工群体的生活和情感。
同心希望学校和打工艺术团,仍是此台晚会的主力军,不过不再像去年那样自娱自乐,他们还邀请了来自苏州、深圳等的工友,也有小香玉、旭日阳刚等“明星”嘉宾助阵。
“正牌的春晚,一首歌恨不得拆成几个小段,让十几个人唱。在这里,一个人可以唱两首歌。”来自延安安塞的90后农民贺东,自称外号“洋芋疙蛋”,一曲《山丹丹开花红艳艳》让全场沸腾。一个大山出来的孩子,展现出毫无雕琢的质朴民歌,那略带稚气的陕北高原的声音,让现场观众享受到最美的原声态。
唱完歌后,贺东仍然觉得不过瘾,又毛遂自荐多唱了一曲。随后上台串场的主持人小崔风趣地说道:“这才是打工春晚的魅力,表演完不想下去,就想耗在台上。”
表演者“想唱就唱”,观众也求之不得。碰上贺东这样的“麦霸”,台下非但没有起哄者,大家反而十分给力地大喊:再来一个!即使偶尔碰到忘词的,迎来的也是全场宽容的掌声。
在反映家政女工的工作和行业规范的作品《家政颂》中,一个家政工大姐没有跟上节奏,忘了词儿卡在台上,顿了顿,台下立刻响起来满场的加油掌声。节目开演前,小崔还不忘向观众介绍这种“三句半”表演形式,“是粉碎‘四人帮’以来第一次在这样的大舞台来展现。”
苏州工友原创的歌曲《搬家》,是亿万打工者在城市生活中的漂泊状态和心酸无奈的真实写照。“墙壁上大大的拆字,像时刻监视我的工长,无时无刻地提醒着我即将流浪。”东北姑娘段玉边弹着吉他,在台上一遍遍地唱着:“为什么流浪?不是梦中的橄榄树,是生活无奈的方向。”
2013年打工春晚将主题确定为“家”。孙恒说,在家的主题背后反映着打工者的归属感,家的背后是与他们的生活密切相关的基本权益,包括居住和教育等。
北京著名的打工子弟学校同心实验学校的学生合唱了一首《我多想》:“我多想/从梦中醒来/可以看见妈妈的笑脸/我多想/和他们一样/一起玩闹奔跑/自由大声歌唱……”唱着唱着,演唱的一个女孩忽然泪流满面。校长沈金花出场时禁不住哽咽。小崔也很动情地说道:“孩子们的问题其实特别简单,可是我们回答不了,来年请孩子们唱些我们能办到的事儿。”
打工春晚的演出者们没有专业的演出服,要么直接套上平时穿着的上班工服,要么就自己动手绘制。来自木兰花开的十几个姐妹们则穿着她们自己手绘的白色T恤,齐刷刷站在台前,开口便唱:“我想大声唱歌,要让世界听到我说。”
表演《劳工号子》的大爷大妈都来自安徽阜阳农村,他们穿着平时的衣服,演出时就加一条白色毛巾作为道具,戴在头上或搭在脖上。1月24日,他们乘坐火车一早来到北京,吃完早饭就彩排。他们当中年纪最大的69岁,大部分人都是第一次来北京,在这么多人面前演出。但带头喊起号子的大爷时永金“一点不紧张”,直称“很轻松、很有劲”。
1994年中专毕业后进城打工的商洪强,曾干过不下10种不同的工作,现在有了自己的服装加工厂。可他们的孩子却留守在家,由老人照料着,从小喜爱文艺表演和创作的他为此制作了一个视频《留守》,在网上流传甚广。他总是满脸的笑容,以至于被小崔问道:吃过那么多苦,为什么还能保持这么好的心情。商洪强的回答是:“有付出才有回报,但付出不是苦,如果不劳而获,那甜也不是甜。”
“咚咚,咚咚……”柠檬树舞团以模拟建筑工敲钉子的动作出场,伴着快节奏的律动,他们的舞蹈中不断出现高难度的街舞动作:单手倒立蹦,风车,无限头转,鞍马,飞机跳,大回环……现场不时掌声雷动。柠檬树舞团来自深圳,成员平均年龄22岁,7个大男孩打过各种工:酒店服务生、骑车维修工、保安、点车工、送水工、搬运工等。
2008年,7个团员在不同的练舞场、比赛上相继认识,在2012年,他们入选浙江卫视《快乐蓝天下·中国梦想秀》节目,实现了获得一个舞蹈房的梦想,也因这档节目被打工春晚导演王德志联系上,被邀请来参演。队长江益华告诉记者:“类似这样的晚会,我们会积极参与。希望来年和以后每一年都能参加,得到更多打工朋友的关注。只要有梦想,努力追求就会成功,只要付出就会有收获!”
除了内地的打工者,打工春晚也邀请了台湾、香港的劳工乐队,他们也在讲述不同背景下的底层劳工人群的同样遭遇。
台湾的第一支劳工乐队黑手那卡西的《福气个屁》创作于上世纪90年代,当时台湾大批工厂关闭,大量劳工因此失业。香港毕利演唱的《一样的雨水》则讲述了依靠低保过活的底层人的故事,他认为吃低保的人不应受到歧视,也需要有尊严地活着。
两岸三地的表演节目,不同的语言,不同的感受,传递的却是同一个意思:天下打工者是一家。
一台低成本晚会的背后
一台草根自办的春晚背后,是众多力量的支持。
最初,在新工人剧场的大棚子里,工友之家办成了第一届打工春晚,录制的视频传到网上后,5天之内点击据称有40多万次。由于知名主持人小崔的加盟,第一届打工春晚获得了相当高的社会关注度。
2012年10月份,工友之家决意继续举办春晚。消息传出,相继有合作者加入,声势愈发浩大。
在晚会录制方面,陕西农林卫视主动跟进洽谈合作,负责整场晚会的摄像、录制。打工春晚将由专业的电视节目组人员负责拍摄录播,并将于正月初一黄金时段在电视台播放——— 这是工友之家之前没有想到的。
此外,农林卫视还为前来参演的打工者提供食宿以及往返的交通费用。而工友之家的长期资助方香港乐施会也在此刻提供了部分资金支持。
孙恒介绍说,第一届打工春晚,以皮村周边打工者为主,“主要是我们自娱自乐。”当时有200多人参加,而且花费也不大,整场晚会用于场地的布置和装饰,一共下来还不到1000块钱,而“今年一共投入有十几万元”。不过,像旭日阳刚这样的“大腕”,都是友情出演,并没有收取一分钱出场费。
万事俱备,只欠场地。去年12月份一个偶然的机会,孙恒与共青团中央权益部部长王锋见面商量其他的事情,无意中谈到今年打工春晚正在寻找场地。对方二话没说,就直接带着孙恒他们去看了团中央的礼堂,场地问题迎刃而解。
早在去年10月份之前,各地的劳工组织陆续接到工友之家筹办打工春晚、邀请原创作品参演的通知。工友之家很重视打工春晚,甚至在元旦这天举办了打工春晚新闻发布会。与此同时,也开始动员在北京与工友之家有过合作的组织,进行票务登记。
1月22日晚上,打工春晚节目组开始在礼堂里安装灯光、音响设备,装了一天才完成。紧接的是24日、25日连续两天的演出彩排,参演的工友们带着节目从各地赶了过来。
一切都在紧张而有序的筹备中,只为迎接这场打工春晚的到来。
1月26日,后台的化妆间因即将到来的打工春晚而格外忙碌起来。当天一共来了五位为演员化妆的志愿者,陈吟就是其中之一。上午9点半,她和丈夫牛建新及朋友杜娟早早赶过来。陈吟帮别人化妆,牛建新则拿出专业相机帮忙拍照,而杜娟忙着用手机微博,把打工春晚化妆间的正能量传递出去。
陈吟一上午忙得不可开交,刚拿出带来的矿泉水要喝一口,工作人员又带来几个演员需要化妆,她把瓶盖拧好,忙着帮演员化起妆来,一直忙到中午11点半左右。
给打工春晚的演员化妆,让陈吟有一些不一样的感受:“演员们都很淳朴,脸上满是真诚和微笑。”她一共给三十多个演员化妆,一直站了四五个小时,“腰很痛”,可是“看到孩子们带着自己的妆表演,感觉很骄傲”。
下午5点半左右,这场“由打工者自编、自导和自演”的春节联欢晚会在保留节目《劳动者赞歌》中结束了,时长3个多小时。
51岁的匡子兵,没有票只好站在会场的后面,倚靠着墙壁看完了整场演出。在他看来,“这些未经专业培训的演出,还是可以的。”因经历过大跃进集体劳动的那段岁月,所以在整个《劳动号子》的节目中,他都和着台上的演出者们一起喊号子。他现在的工作是负责共青团中央两座大楼的废品回收,“天天在这里转悠”,这才得知打工春晚在这里排演。他期待明年能继续看到打工春晚。与本台春晚主题一致,他当下最大的心愿就是,腊月二十八赶回天津蓟县的家,与亲人团聚。
散场后,北京同心希望家园创始人、有过几十年打工经历的马小朵,兴奋地拉着朋友的手说:“明年我们也要拿出一个节目上打工春晚!”而此刻《劳动号子》的大叔大妈们,则匆忙赶回他们住的宾馆,简单收拾下,吃个晚饭,他们还要搭乘当晚11点的火车回到安徽阜阳的家。
TIP S :2013年打工春晚将于2013年2月10日(正月初一晚8:00)在农林卫视播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