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李家大院的慈善传承
2010年11月12日 来源:希望工程

李家大院共有院落21个,占地146亩,相当于10个乔家大院的面积
光绪三年(1877)秋,在山西万泉县(今万荣县)阎景村东口,一排当街搭建的敞棚格外引人注目,棚里支着几口大铁锅,锅里翻滚着即将出锅的热粥。棚外的饥民排成了长龙,长时间的忍饥挨饿使他们骨瘦如柴,眼窝深陷,皮肤干枯粗糙。几个伙计打扮的人在一旁维持着秩序,嘴里不住地喊道:“大家不要挤,我们东家说了,不管来多少人,都会吃饱的。”
伙计嘴里说的“东家”,就是舍饭的李掌柜,叫李敬修,他所在的大家庭,是村里世代行善的好人家。
其实,李敬修的祖籍并不是阎景,祖上也不姓李。在明永乐年间,陕西省韩城县遭灾,一个名叫相里百泉的人,只身漂流东渡黄河,来到山西万泉县的薛店村,走街串巷,靠缠簸箕的手艺谋生,村里人因叫他相里复姓不习惯,便简称为“老里”,时间一长,就被演变成了李姓。明朝末年,李家第八代传人李永山举家迁居到万泉县阎景村。李永山继承祖上家耕遗风,兼营小手工业,经过几代人勤俭持家,家道逐渐殷实。1821年,李家第十三代的李文炳头脑灵活,又吃苦耐劳,开始弃农经商,摆摊贩卖土布。李文炳了解到陕北靠近宁夏、内蒙一带的靖边、安边、定边(简称“三边”)等地,因土地贫瘠,气候寒冷不能种植棉花,当地人对土布需求量大,价钱也比本地高好几倍,往返一趟,利润颇丰,便用手头摆摊卖布的积蓄在本地收购土布和其他杂货,长途贩运到“三边”去卖。 由于他为人厚道,讲究诚信,贩卖土布生意顺利,手头逐渐积累起日后扩大经营的原始资本。
李文炳发迹之后,不再是单枪匹马贩运土布,而是同弟弟李文阶、李文蔚一起组织了马帮进行大批量贩运。他们从当地收购土布,驮运到“三边”,返回时,又捎回皮货、药材等内地需要的货物,坚持双向长途贩运。就这样,李家的生意越做越大。至其第十四代“敬”字辈时期,李家的经商分号“敬义泰”、“敬信恭”、“敬信溥”、“敬信诚”已遍及山西、陕西、甘肃、宁夏、内蒙、湖北、河南、上海、北京、天津等15个省市40个地县,共一百多个店铺。经营项目多达两三百种,并生产加工销售糕点、玫瑰露酒、枸杞酒、黄酒、酱油、陈醋等。就这样连续几代艰苦创业,勤俭治家,李家终成晋南巨贾。
李家现在这个占地五十余亩的宅院,就是明末清初年间,第八代传人李永山举家迁徙到阎景村东沟后凭崖而建的。
李家的传奇之处不仅在于它以农耕起家,继而弃农从商,再而兴办工业,更在于它乐善好施、博施济众,倾家族之力在晋南及陕、甘、宁一带周济贫民百姓的大善之行。
散家财赈灾救荒
在山西的历史上,发生旱灾的次数似乎比水灾要多。那些不辞辛苦、拖儿带女、千里迢迢、背井离乡从中原大地来山西躲避水灾的百姓,到了山西后却出乎意料地遇到了与此前的遭遇完全相反的另外一种灾难——旱灾。
1928到1929年,即民国十七年到十八年间,山西又逢大旱,粮食无收,死人无数,连家鼠都因饿死绝。晋南遭灾最为严重。
在李家大院一间不算大的屋子里,李氏家族第十五代“道”字辈的兄弟李道升、李道行、李道在、李道荣、李道临等人围拢在一起,守着一盏油灯,头碰头地聚会商议。他们做出了一个重要决定:拿出所有的积蓄,救济周围17个县的灾民。
有据可查的资料显示,李家兄弟当年向这17县每县捐助1000银元(当时的一块银元约略相当于现在人民币40元左右),另为河东旱灾救济总会捐款10000银元,对本县、本村及其原籍所在地的薛店村特别救济4000银元和2000银元。李家还在薛店村家庙、阎景村祖师庙、运城池神庙附近设粥场舍饭。他们为薛店村、阎景村全体村民登记造册,开饭时鸣钟告知,村民自带碗筷,一日三餐不限量供给,吃饱为止,直至第二年秋收后家家有粮吃粥场才解散。这一善举,使河东许多百姓得以存活,而阎景、薛店两村未因灾荒饿死一人,也无一户因此而变卖家产。
李家倾家族之力赈灾之事传出之后,河东各县县长纷纷请求政府表彰。当时山西省政府主席阎锡山为李氏家族颁发“博施济众”牌匾一块,以示褒彰,同时又上书国民政府,给以褒荣。
在万泉(荣)县志上,李氏家族的善举,在各个时期都有记载:
清光绪三年(1877),天大旱,人相食。为救灾民,李家出资在万泉一带放赈舍饭,救活百姓无数。
清光绪二十年(1894),县内孤山洪水暴发,阎景村内房屋多数倒塌,粮食多被淹没,村民扶老携幼避难庙宇,其衣食无着者不下百余人。李敬修、李敬伦(信)同侄子李道升商议后,组织家人为村民取土盘灶,劈柴煮米,舍饭施衣,惟恐不周,使村民无一人受饥饿。
清光绪二十六年(1900),太白昼见,日赤无光,河东大旱,小麦未收,斗粟银二两四钱。老百姓饥寒交迫,饿死过半,李敬修、李敬伦(信)同侄子李道升商议后,拿出数十百斛(编者注:一斛为五斗,一斗为10升)粮食赈济村民。同时,又拿出500两银赈济故族薛店村贫民,有的养在家中,有的施以粟米,毫不吝啬。
民国十九年(1930),瘟疫流行。为了保全村民性命,李家从运城购回“十滴水”(编者注:防疫用),向全村户户发放,以度疫情之灾。
1938年6月,蒋介石制造河南花园口决堤事件,淹死百姓数十万,逃往西安的难民不计其数。为了救济难民,居住西安的李家子弟李道在拿出银钱,从粮店购回粮票,让子孙把粮票发给难民,让其度过难关。
……
每遇灾年,赈灾救荒,这是历代李家大院的主人孜孜以求的人生信条。因乐善有德,清廷曾赠封李氏“廷”字辈的李廷槐、“文”字辈的李文蔚、“敬”字辈的李敬义为奉政大夫。封“廷”字辈的孙氏、“文”字辈的阎氏、“敬”字辈的阎氏为宜人。而从“文”字辈(文、敬、道、大)开始,李氏家族一直被外界称呼为“李善人”。
担责任扶危济困
山西商人普遍重视利以义制、名以清修的理念,正如蒲州商人王明显说到:“善商者,处财货之场,而修高明之行”。
李氏家族为富一方后,主动担当社会责任,开展义修池塘、公路,义建校舍、育婴堂等系列公益活动,在基础设施建设上推动了当地经济文化的发展,改善了当地百姓生产生活条件。
万泉县,位于黄土高原,始建于唐高祖武德三年(620)。据说初建县时,县城四周到处都遍布着清澈的泉水。诸如双泉、圣水泉、雕石泉、半截桶泉、槛泉、暖泉和东、西涧泉等等,万泉县也因此而得名。但不知从何时开始,这些泉水全部销声匿迹了,河东流传着这样一句俗谚:“万泉无泉,十年九旱”。水贵如油,人们“宁让客人吃个馍,不让客人喝口水”。
万泉(荣)的缺水让今天许多健在的老人有切身感受,一位八十多岁的老人曾对记者讲这样一个例子:万荣人晨起洗脸,院中一家人一字形排队,由其中年龄大的长辈端一碗水,往每个人脸上洒水,就靠洒到脸上的水珠来洗脸。为什么要年龄大的长者来做这件事呢?是因为年长者经验丰富,既可以给每个人脸上均匀洒水,又避免地下掉的太多。虽然是一则取笑的故事,却足可以想象万荣缺水到何种程度。
李家人眼看着村里闹水荒,村民不但收成无望,甚至连吃水都很困难,心里焦急万分。
1931年的某一天,阎景村的村长来到了李家。他对李道荣说,村里人商量着修建一个池泊,用来蓄存天上的雨水,可是钱不够,想让李家捐助点。李道荣一听很高兴,连连说:“这是好事,没问题,这钱我们一家出。”
村长笑道:“这怎么好意思,去年,你们李家掏钱给村里打了一眼60丈的深井,大家已经感激不尽了。这次,最好还是组织村民们捐款吧,大家多少都出点,干起活来也有心劲,日后饮水也方便。”
李道荣沉吟片刻,觉得村长说得也有道理,就说:“也好,就先让村民捐吧,数量不限,剩下不够的部分,我们承担就是。另外,修池的工钱和饭钱也由我们出。”村长点点头说:“好吧,那就这样定了,我现在就写公告去。”
第二天,阎景村和邻近几个村的村公所门口都贴了一张公告,上面写到:“现阎景村决定在村南修建池泊,欢迎大家前来帮忙。只要参加修池者,不管来自何地,小工每5天一个大洋,中工每4天一个大洋,大工每3天一个大洋。每人每餐一大碗烩菜,两个大蒸馍。”此公告贴出不到半天,阎景村公所门口就挤满了来自猗氏、万泉、临晋、荣河等县的饥民。
经过两年的施工,阎景村的南池终于竣工,而李道荣在这次买地修池蓄水的工程中,出资占了九成以上。从此以后,阎景村再也没有缺过水,就连邻村的村民在天旱时也到这儿来挑水。
睦乡邻急公好义
李氏家族平素对家乡百姓的帮扶救助从未间断。当地百姓家中的婚丧嫁娶或日常困难之事,李家总要设法尽力予以周济扶助,使平民百姓倍感温暖,消除了他们的仇富思想和敌对意识,促进了乡村稳定和闾里和睦。
民国十五年(1926)5月底,从外地返乡的李道行乘车经过河津县苍底坡。这里是河东南北交通要道,也是去北山拉煤的必经之地,平日车来车往,很是热闹。但今天,李道行却发现那些拉煤的车子全部停在了路边,车把式们聚坐在路边,满脸愁云。
李道行走下车,问一个车把式:“怎么回事,你们为什么都把车停在这儿?”车把式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我们是没想停,可人家不让过,不停在这停在哪儿?”“谁不让过?”李道行问。旁边一个年纪稍大点的车把式见李道行气度不凡,或许能帮上忙,就给他讲了事情的原委。原来,前段时间,一场大雨冲断了这儿的路,坡下王村有名的无赖王发儿找了几个人胡乱修了修,就在坡底搭了间草棚收起过路费来,小车须交一个大洋,大车则须两个大洋,没有钱他就卸煤,然后,又将卸下的煤强行卖给上北山拉煤的人,没有磅秤,他说多少就多少,价格比煤窑上要高出许多。
李道行1907年曾留学英国,回国后担任了两届山西省议会议员,他秉承其父李敬修之志,曾在家乡广施钱粮,对各地慈善事业更是不遗余力。听完车把式的讲述,李道行带着随从径直到坡底去找王发儿。
王发儿坐在草棚里喜滋滋盘算着今天的收入。算到高兴处,忍不住哼起了小调。就在这时,他听到有人问:“你就是王发儿吧?”他抬起头来,看到眼前站着几个人,最前面的一个神采俊逸,衣着光鲜。
王发儿点头,说:“对,我就是王发儿,你们是谁?”
李道行冲着王发儿一抱拳说:“在下万泉阎景李道行,我想劝劝你,这些拉煤的人够不容易的,你就不要收他们的过路费了。”
“凭什么,路是我修的,我就要收费。”王发儿横声横气地说。
“你的修路费用由我来出,我另外再给你一百块大洋的辛苦费用,你看怎么样?”李道行诚恳地说。
“哼,真是狗逮耗子——多管闲事。你赶紧滚蛋,不然老子揍死你。”说着,王发儿站起来就冲李道行举拳头。可是,还没等他的手举起来,李道行的一个随从早已过来,把他双手拧到了背后,稍一使劲,王发儿立刻“啊”地大叫起来。
李道行厉声道:“王发儿,人活着就要活出个人样,像你这样坑害百姓,活着有什么意思。今天我饶了你,但从此不许再坑害百姓。”王发儿早已吓得说不出话来,只是连连点头。李道行示意随从放开王发儿后,又温和地对他说:“我也给你一条生路,回头我买几头牲口,让你喂养,费用我出,你在这儿帮拉煤人盘坡,每月我给你发工钱,如何?”王发儿听了,先是一愣,然后赶紧跪下,磕头如捣蒜:“早听人说万泉的李家乐善好施,果然不假。李善人,我愿在这儿帮人盘坡,从此不做恶事。”说完,立即站起来拆除了路杆,放拉煤的车辆通过。
“李善人”的称谓不是一日两日的功夫,这样称谓的赋予是万荣周边甚至更广地域老百姓的自愿,对于老百姓而言,真正像种麦子一样把麦种深覆于大地一样,把“善人”的名号给与李家,不易,也不随意。它应该是心底的流淌,是本性的折射,是对人性和人生的阐释。
“但将荣辱连家国,未敢丰盈忘苦寒。”李家大院同福堂的这幅对联是对李家几代人以善为本的形象写照。后来之人免不了会生发一种好奇,李家的先辈为何如此宽宏大量?细加考量,李家的善行善举还与李氏家族世代耕读传家的门风有关,在李家大院私塾院的影壁上雕刻着“司马光砸缸图”,旁边写着两行字:“拥林千顷眼底苍浪方悟种德若种树,存书万卷笔下瀚海才知做文即做人”。想必,私塾先生也会不厌其烦地把司马光的故事和对联的寓意讲给李家的子孙,而李家的先人则身体力行以自己的一举一动向后人阐释着“善”的深刻内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