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04月15日04:20 华商网-华商报
三年级全班共有5名学生6张课桌，老师正在给孩子们上课
下课了，孩子们争着和村主任打乒乓球
来源：新浪网
■本报记者 郝建国文/图
康娥大学毕业后在就业路上经过几番曲折，最终回到村里当“代课教师”。虽然每月只有500元工资，但面对孩子们的眼神，她爱上了这个职业。康娥究竟会不会一心呆在村里教书，村主任康德武心中却没有底。作为一名基层人大代表，康德武发现，农村“代课教师”实际上是事业单位改革“铁饭碗”制度的一种尝试——
下课铃响了，几个五六岁的孩子争先恐后地从一孔窑洞里冲出来，叫喊着、追逐着，享受着课间的自由和快乐。两个月前，这些孩子还不知道什么是上课、下课——在农村，孩子们多半没有机会上幼儿园——现在，他们已经懂得了规矩，知道学校的铃声是什么意思，虽然学前班的孩子还不能算这所小学的正式学生。
这所学校以康家港村命名，位于佳县康家港乡，目前共有学前班、一年级、二年级、三年级、五年级5个班，共51名学生。
“学校最多的时候有400多名学生，可是到了2008年，学校包括学前班只剩3个班共19名学生，几岁的孩子都要转学到外地住校念书，这里眼看就要倒闭了。”康家港村主任康德武说。
康家港现有户籍人口1946人，对佳县这样的山区而言，这已经是全县人口最多的村子。从400多名学生变成19名，从而面临倒闭，除了村里出生人口减少、部分农民带子女到城镇打工的这些普遍原因外，一个直接的原因是学校教学质量上不去。
“代课教师”的前世今生
2009年刚过，康家港村党支部、村委会就开始考虑学校的改革问题了。他们最后采用的办法是，除了校长外，一律不用编制内的教师，而是聘用临时教师。当地把这类工资很低、没有任何保障的临时教师叫“代课老师”，意思是代替正式教师上课，相当于以前的“民办教师”。
民办教师是五十多年前的产物。新中国建立后，为普及教育，五六十人以上的村子几乎都办起了小学。老师一般是本村文化人，念过中学，但身份还是农民。他们不像其他干部（包括“公办教师”）一样吃皇粮有工资，而是和当地农民一样挣工分，参与村里的粮食等分配，政府方面每月给几元钱的补贴。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生产队解体后，民办教师不再挣工分而改挣工资，当然他们的待遇很低。但是，比起村里的普通农民来说，他们还是要宽余一些，更重要的是他们在村里的地位比农民高。
民办教师与公办教师“同工不同酬”等问题，引起高层重视。官方对此有如下表述：几十年来，广大民办教师忠诚于人民的教育事业，在基层尤其在乡村学校，做出了重要贡献，但因有的素质偏低，有的年龄也偏大，作为历史遗留问题，多年来都未能妥善解决。随着我国社会主义事业的不断发展，他们逐步走进人们的视野，成为人们密切关注的话题。
1992年8月，国家教委、国家计委、人事部、财政部联合下发了《关于进一步改善和加强民办教师工作若干问题的意见》，明确提出了解决民办教师问题的“关、转、招、辞、退”五字方针。把这5字方针用一句简明的话说可以概括为两句话：有任用证的转为公办教师，纳入财政预算；无任用证的辞退。任用证，实际上是当时一种备案制度，有任用证的民办教师相当于“计划内”民办教师，无任用证的教书的资格、时间以及连续性要差一些。
到2000年，全国有25万民办教师转为公办教师，民办教师逐渐退出讲台。此后进入这个行当的统统叫“代课教师”。
“康家港小学差点让现在的公办教师毁了，他们领着工资不好好教书，村里却拿他们没办法。现在，学校除了校长外，其余一个公办教师也不要。”康德武说。
据介绍，村一级学校的教师主要有3类人：第一类是原来民办教师转正的，他们工龄长、工资高，但因为年龄大、基础差，不少人有媳妇熬成婆的心态，摆老资格，得过且过，根本不愿意热心教书；第二类是受过正规教育、有编制的老师，但他们嫌农村条件差，整天想着往城里调，即便调不回去也是隔三差五往家里跑，全身心投入教育事业的人并不多；第三类是代课教师，这些人学历参差不齐，既有大学毕业找不到工作的，也有初中毕业的，他们共同的特点是教书认真——因为一旦教不好，村里随时可以解聘他们。
按照国家的教育政策，农村学龄儿童少、不具备办学条件的学校要撤并，代课教师则属于“消灭”对象。在佳县农村，代课教师的行情是每学期2000—3000元之间，其中政府每人每学期补助1000元。康家港小学挑选的是比较好的代课教师，所以工资要高一些，每学期3000元，分两次发放。这意味着，5名代课教师村里每年要承担近2万元的工资。康家港村集体没有任何收入，这些钱都要靠村主任募捐而来。
康德武的改革得到村民们的热烈拥护，原来村里在螅镇乡小社村春蕾小学、开花寺中心小学读书的几十个孩子，全部转回了本村学校读书，学校一下子又有了人气。
康德武是榆林市人大代表，他的一些改革自然容易得到乡上的支持。实际上，康家港小学的校长也是康德武挑选的。他叫郭时林，五十多岁，中学毕业后当了民办教师，1998年转为公办，现在每月的工资加上各类津贴为3030元，是代课老师的6倍多。在当地，这个收入无疑让普通人十分羡慕。
郭时林至今还保持着民办教师的好传统。他的家在10公里外的另一个山村，每周周五下午步行回家，周日下午到校，平时一个人吃住在学校。除了管理这所小学外，郭时林还负责全校学生的《品德》和《社会》课。其他4名代课教师则是包班制，一个老师负责一个班的语文、数学、英语等课程。
村民冯四清是五年级学生康世芳的妈妈。2008年下学期，康世芳在外地住校半年，今年孩子转回本村后她很满意。“让一个十来岁的娃娃住校实在不放心，而且每个月还要花一百块钱的伙食费。”她说，村里的学校现在抓紧了，娃现在养成了爱学习的习惯。五年级的康彩宁则表示，如果村里没有学校，她就会放弃上学。
“我宁愿留在农村”
康娥是康家港小学学历最高的代课教师。她2007年7月大学专科毕业于陕西理工学院心理学专业。康娥说，现在回村里的母校教书是她到目前为止最感到踏实的职业，但刚毕业那会儿，她的心理和其他大学生并无二样，期望能在省城西安这样的都市找到一份工作。
刚走出大学校门时，康娥被西安一家保险公司录用，底薪500元，3个月试用期。
第一个月，康娥没有拉到保险，业绩是零。第二个月，她拉到一笔1800元的保险，提成280元，当月总收入780元；第三个月，她又没有拉到保险，就主动辞去这份工作。
此后，康娥应聘到西安一家西餐店做接待，月薪800元，每月还有100元左右的奖金，管吃住。“几个月后，我发现自己一点也不喜欢这个职业，每天都是一片茫然，我对自己的明天没有一点把握。”康娥说。
这当口，佳县拟为基层招聘一批合同制公安协警员、城管协管员等职，虽然不算正规“干部”，工资也只有700元，但毕竟是一份比较稳定的工作。
康娥急忙回佳县报考了这次招聘。参与这次应聘的有800多人，最终有162名被录取，没有康娥。“那些录取的，绝大多数是中专、成人学校毕业的。按我的实力不可能考不上，那本指导书我都背熟了。”这次考试对康娥打击比较大。
转眼到了春节，村干部看康娥暂时闲着，问她想不想到村里教书，康娥答应了。
“一度时期，我在想自己究竟应该是待在家专职学习，还是边工作边看书。现在我宁愿留在这里，虽然代课教师工资很低，但生活在生养自己的农村，这里最需要我。”
一次课堂上，康娥给同学们讲到了“快餐”，用了好半天工夫才说清楚。这让她内心很触动。“我也是农村走出来的，农村孩子的见识和城里没法比，要是在大城市，哪个孩子没吃过肯德基？我太懂孩子们的辛酸苦辣了。”
康娥说，她刚接过五年级这个班时，问大家长大了想干什么，结果有两三个孩子说什么也不想干，“就想歇着”。她分析，问题出在现在的家庭多宠爱孩子，再就是缺乏理想教育，很天真。那天以后，康娥让全班12名同学把自己的理想写在纸上，张贴成墙报。
“康老师是我们的一位知心朋友，课堂上，不管对还是错，她都让我们发言。”谈到对康娥的印象时，一位叫康乐的同学说。
60元，一双最贵的鞋
高燕是二年级的班主任，和大多数代课教师的情况接近，女性，高中毕业，未婚。到目前为止，高燕已经教了3年书。
和佳县普通农民家庭没有两样，高燕家里的主要收入靠红枣，每年的产量、价格不定，一般每年四五千元。另外的收入是阶段性劳务输出，多数人选择到建筑工地打工，收入从几千元到上万元不等。
高燕是一个孝顺女孩，虽然自己每学期的工资只有3000元，但她还是把一半留给了家里，用来给爷爷奶奶看病。另外的1500元，支出最大的是买衣服和打电话，除此之外还多多少少有点节余。
高燕穿的是一双标有英文“阿迪达斯”字样的旅游鞋，她说那是自己花了60元钱从一家铺子里买的。“在村里，这个价钱应该算贵的了；如果到了佳县县城，这肯定是最便宜的鞋。”
问到为什么要选择“代课教师”时，高燕称自己喜欢这个职业，她同时也表示自己“想学点技术”。
曹明英是康家港小学年龄最大的代课教师。高中毕业后开始当代课教师，现在女儿已经上了大学。她的丈夫是一名石匠，平时多在外打工，偶尔也来学校住一两天。同事们的评价是，曹明英过日子更节俭，因为和她女儿的上学费用比起来，她的收入实在是太低了。
三年级班主任霍小飞来康家港教书有点偶然。因为她本是吴堡人，但因为姑姑是康家港村人，她从小在这里上学，为日后在母校教书打下了基础。
和其他教师每人占用一间窑洞不同，霍小飞和学前班班主任康燕自愿组合，同住一间窑洞——两人是表姐妹关系。
霍小飞和康燕的窑洞里放着几条很粗的麻花，两人经常以这个当饭吃。平时一日二餐，早饭多为“洋芋擦擦”（土豆擦成丝后拌面蒸熟）；晚饭是土豆丁面条。偶尔也吃米饭，菜是炒土豆丝或白菜。做饭用的煤、电、米、面、油都是学校免费供给的，土豆、白菜多为学生自愿提供，有些家在本村的教师也从自己家里拿。
“这里很省的，一个学期伙食费花不了几十块钱。”康燕笑眯眯地说。
康燕是真正的“代课老师”，她代替的是一名姓高的公办老师上课，工资也完全由高老师支付。高老师不到30岁，前几年从外省一所中专学校毕业后被分配到康家港小学，目前在榆林城里做生意。他现在依然全额领着1500元左右的工资，发给康燕的是每个学期2500元。
康燕说自己并不在乎挣多少钱，也不羡慕高老师的工资。“人家不雇你，你还得闲着。不管谁聘我，我都会好好干；不管给多少钱，我都会好好干，只要这辈子能和孩子们在一起、能教书，我就很满足了。”
康燕以前教一年级，今年第一次教学前班，她感到很新鲜。“刚开学的时候，我只要离开教室门半步，孩子们就会老师老师地叫个不停，十分依恋。两个月下来，他们懂事多了，一个孩子说他们家里有肉，另外一个孩子说要给我吃他们家的方便面，多感人!”
“铁饭碗”体制下的悖论
今年早些时候，教育部出台农村义务教育阶段学校教师特设岗位计划（即“特岗计划”），每年设岗不少于1万个，经过努力，争取全国义务教育阶段学校教师特设岗位达到20万个。此前，全国实行的中小学教师编制标准是2001年制定的，规定城市、县镇和农村小学生和教师比例为19∶1、21∶1和23∶1。按照这个标准，即使相同数量的学生，城市要比农村配置的老师多。
“农村，特别是山区，实际情况是地广人稀、居住分散、交通不便、学校规模小，同样的学生需要更多的老师。”村主任康德武说。
就拿康家港小学来说，三年级只有5个学生。可是如果没有这所小学，有的孩子可能就要住校上学甚至失学。五年级女生康乐有过半年住校经历，她觉得老师怎么好也没有父母亲温馨，而且在外地上学还容易受当地“村盖子”欺负，而不像村里的学校，同学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小伙伴。
2008年12月2日凌晨，定边县堆子梁学校发生因燃煤炉取暖造成一氧化碳中毒事故，11名小学四年级女生不幸死亡，另1名幸存者至今还在住院。死者所在的村小学在近几年内将被撤并，他们小小年纪就不得不到几十里外的地方住校上学。
定边特大学生煤气中毒事件发生后，陕西省教育厅就低龄学生住校问题做出安排，要求“一至三年级学生原则上不安排集体寄宿”，如需安排，必须配备生活教师，有专人负责学生宿舍夜间管理和安保工作。
据了解，在陕北、陕南山区，一些村里的学校撤并后有不少孩子为上学不得不到外村投亲靠友，有的家长被迫离开村庄。他们认为在一些交通特别偏远的地方，代课教师的存在有一定的合理性，建议基层政府区别对待，而不应该一刀切。
需要考验的还不仅仅是农村教师的紧缺，怎样防止像康家港小学的高老师那样，拿着工资不教书或者出勤不出力，是更难解决的问题。
康家港小学代课教师康娥最近每天都要学习到子夜，她的目标是在2009年考取教师资格证，以便下一步竞争教育部“特岗计划”，成为一名正式教师。和其他4名“代课老师”相比，她显然最不满足于现状。明天，当康娥正式成为一名教师后，她还会不会死心塌地呆在村里教书？
“我现在已经喜欢上了这个职业，农村有农村的好处，生活费用低，工作压力小，我愿意一直留在这里工作。”说这话的时候，康娥也承认“外面的世界更精彩”。
康德武分析，有编制的教师不愿到农村教书，既有纪律问题，也与教师岗位现行的“铁饭碗”体制有关。“代课教师来村里教书，我要求他们必须住校。这个学期教不好，下个学期他们就要下课。要是公办教师，办法就没那么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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