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颐养院 快城市慢世界
2009年12月18日 南方都市报
本期关注
深圳养老院生活管窥及幸福指数探究
早晨5点钟起床，在走廊上来回走动，7点钟吃早餐。吃完到健身房运动、看电视，11点吃午饭。下午打会麻将、看电视。晚上7点吃饭，八九点睡觉。
这是叶婆在老人院一天的生活。她在老人院已经度过了大约3000个这样的日子。
院里其他老人的生活也大致相同。他们步履蹒跚，时间也仿佛放慢脚步。这里的寂静与缓慢，与快速运转的城市显得格格不入。这是一个跟外面城市的“快”形成鲜明对比的世界，慢与安详便是这栋小楼气质的全部。随着深圳老年人口的增多，他们在这座年轻城市的生活状况愈发引人关注。
老人们的日子规律稳定，平淡安详
叶婆是个快乐的人，至少她的音容笑貌是这样说的。从2001年入住深圳市福利中心老人颐养院，老人在这里已经度过了8个年头。今年84的她仍然头脑灵活、耳聪目明，只是行动有些缓慢。因为数年前摔了一跤，把腰摔坏了。
深圳市福利中心老人颐养院位于梅林路26号，是一栋6层高的楼。该院张院长介绍，目前住在这里有约100名老人。因为交通便利、地理环境优越，该院虽然床位少、配套设施也不多，但很多人愿意将家里的老人送过来，为的就是探望方便。
清晨5点钟，天还未亮，叶婆早早起床，打来热水，洗漱，然后在走廊上来回走动。“我现在腿脚不方便，不敢下楼去了。”走走停停，伸手踢腿，转眼到了7点，是吃早餐的时间了。吃完早餐，再到健身房转一转。
中午饭11点开始供应。三楼食堂里整齐摆放着饭桌、长凳。老人们坐定，工作人员用铁碗盛了饭逐个分发。菜有腐竹、五花肉、青菜和冬瓜汤。老人们吃得静悄悄的。叶婆前一天吃剩下一块鱼，从冰箱里拿出来在微波炉里加热，吃的时候分了一半给她的室友。
中午12点，叶婆和“雀友”们在食堂里摆起了台，开始打麻将。“以前可以凑够四个人，后来一个生病了，三缺一。我们便和院长申请，让她叫一个保姆陪我们打。”按照规定中午是休息时间，但叶婆怕睡多了晚上睡不着，只能找些事做打发时间。有时候人不齐，他们还到四楼找其他老人打，“但他们现在打得太慢了，不喜欢跟他们打。”
这样日复一日的生活，让他们感觉到安宁平静，不给儿孙添麻烦是他们觉得自豪的理由，但是，对儿孙的惦念之心却溢于言表。
不想给儿孙添麻烦，也希望被儿孙惦念
打麻将的还有一名姓黄的老太太，是汕头人，普通话说得不好。一开口，三句不离子孙。她说自己的女儿和三个孙子都在深圳，“都非常成功，有钱又孝顺。”她说自己有四个曾孙，才十多岁，比她还高一个头。
83岁的她住的是“包间”，叶婆笑称其为富婆。孙子给她买来空调、电视，还有微波炉，现在就放在食堂里供大家使用。黄说她不时回孙子家住，“潮汕人思想比较传统，觉得把老人送到这里来不好，其实我们在这里生活不错。回家只会给他们添麻烦。”
子孙忙碌常不在家，老人独居家中，或者行动不便或者孤独无聊，“为避免行动不便给家人带来麻烦”，是不少老人入住老人院的原因。叶婆年轻时在海南、四川等地当过幼儿园老师、园长，颇有阅历。她的四名子女分居各地，退休后她也曾到子女家住过，但子女现在年纪也渐渐大了，照顾她颇为吃力。而且她觉得长住某个子女家，其他三个就很少见。现在住在老人院里，生活上有人护理，子女定时来探望，她很是欣慰。
叶婆笑着说，当年她和子女们商量好了就过来。她的亲家知道后，将其儿媳妇骂了一通，说怎么可以把自己的婆婆送进老人院，“其实儿媳妇并不知情。是我不想麻烦他们，自己要来的。可见社会上的人还没有转变观念。”
77岁的杨秀华，人虽瘦小，身子板却结实。走廊上人来人往，她独自长时间站立着，眼睛定定地瞪着某处。原来她患有严重的白内障，眼睛已基本看不到。
她祖籍河南，上世纪四五十年代一直上学到初中毕业，文化程度不算低，也曾辗转到多个城市工作过。1986年退休，每个月拿1300元退休金。两年前她来到深圳，在儿子家住了不到一个月。儿子、儿媳妇每天忙于工作，孙子在深圳大学读书，家里常常只有她一个人，“我不会给他们做饭，生活还不能自理，很麻烦。”
于是来到老人院，在这里有护理员帮她换衣服，给她做饭吃，闲时还可以找人聊聊天，杨秀华觉得这里的生活不错。
单调引发孤独？用社会力量满足精神需求
张院长介绍说，入住该院的老人有一个特点：年龄偏大，大多需要护理。以叶婆所住的三楼为例，该楼层住的大约30名老妇，年龄多为七八十岁，最大的已经104岁了。他们中有一半需要护理。
叶婆和黄老太太的身体和精神状况算是比较好的。当他们在食堂里打麻将的时候，其他人多按规定在自己房中休息。这里的房间，分成一房一人、一房两人、一房三人三种，价格也从一千多到两千多不等。有些经济较好的人家，还请了保姆24小时陪护老人。其他人所有的衣食住行都由护理员承担。
三楼有七个护理员，一天24小时三班倒，一个月工资一千多一点。他们的工作包括给不能自理的老人喂饭、洗澡、清理粪便。一名不愿具名的护理员说，她在这里工作了十年，怕别人嫌弃，一直没有公开她的工作，甚至家里人也是这两年才知道的，“这里是辛苦一点，工资也不高，但有养老保险，也稳定。”
西边走廊拐角，有一处约摸20平米大小的地方，墙边摆放一些沙发、长椅，还有一部电视机，这是三楼老人们的主要活动场地之一。对于那些行动不便的老人，到楼下活动已经力不能及，便只能在这里聊聊天，看看电视。
一名身材瘦小的老太太，患有严重的老年痴呆症。老人口齿不清，却一直闹着要人带她下楼去玩，每看到电梯门开了就要冲进去，必须时时由护理员拉住。天气骤冷，老人们减少了出房活动的时间，走廊上冷冷清清的。工作人员说，因为甲流的缘故，老人院最近谢绝社会人士和义工来访，以前倒是颇为热闹。
这样的生活，是否寂寞无聊？叶婆回答说，习惯了，天天如此，生活很有规律。下午打完麻将，再看一会电视或者洗个澡。下午5点钟吃晚饭。然后继续看电视，“如果电视好看就晚一点，九点钟睡觉。如果不好看，八点钟就睡觉了。”
张院长解释说，院里也有图书室、健身房等设施丰富老人的生活。但因为该院的老人年龄偏高，不少人行动不便，他们提供的服务以生活护理为主。2007年开始有社工进驻该老人院，老人们心理、情绪方面的工作也有他们参与。
社工们讲了一个案例。养老院三楼住在一位64岁的阿姨。她是2006年来的。刚开始来的时候从不说话，也不和任何人交往。院里的老人们都很排斥她，甚至直呼她为哑巴。
社工们进驻老人院后，很快将她作为关注的重点。开始邀请她参加一些活动，并尝试和她交流，“慢慢地她给我们写纸条，告诉一些她以前的情况。”原来，这位老人曾经查出有肿瘤，后来做了手术，但性情大变，和家人的关系也处理得不好。来了老人院后，有比较严重的抑郁症。
通过纸条交流，社工们得知她希望听歌、唱歌，于是找来唱片放给她听。在社工们的开解下，她终于开口说话，“开始的时候只跟我们说。”原来这位老人接受过良好的教育，曾是英语老师。最后她融入了老人院的环境之中，变得活泼起来，大家发现她唱歌、做操、英语，各方面的才能都很出色，和她刚进来是判若两人。
居家养老与社区养老相结合将成“候鸟老人”的大方向？
张院长介绍说，老人院1999年开办的时候，入住率大约只有两三成。从2005年开始大幅增加到七八成。她认为这和深圳人口年龄结构和人的观念变化有关。
她说，深圳老年人口是“大踏步”增加，而不是逐渐的。因为很多来深工作的子女将父母从老家接过来，现在深圳早期建设的“拓荒牛”也步入退休年龄。深圳的养老问题一下子凸现出来。
今年10月份，深圳市民政局局长刘润华指出，深圳60岁以上户籍老人有13.3万人，常住老人有40万。目前全市养老床位3597张，按照户籍老人来算，我市每千名老人有26.6张床位，比全国平均数11张要高。但如果以常住老人40万来计算，深圳每千名老人床位只有8.99张，低于全国平均水平。
据介绍，家境殷实的深圳本地人或者高薪退休人士，多选择在家养老。对养老院有需求的，绝大多数是随子女来深的“候鸟老人”。他们拿的是内地较低的退休金，对深圳月收费动辄两三千元的民办养老院只能“敬而远之”，所以只能寄希望于公办养老院。但目前深圳公办养老院提供的床位和老人的需求之间存在着巨大的缺口，几乎每家养老院都排起了轮候的长龙。
在资源不足的情况下，养老院里的老人们能否获得高的幸福指数，多少有些让人担心。“最主要是政府观念要转变，养老事业不能商业化，必须靠政府的支持，多建一些公办养老院，完善各种配套设施，这是最根本的解决方法。”一名业内人士分析道。
其实能够让老人们幸福的，除了硬件建设，软件的投入一样能起到立竿见影的效果。2007年两名社工进驻市福利中心老人院，就给这里带来了不少生气。
养老院的楼梯口，贴着义工们发起的活动海报，组织老人们参加各种各样的趣味游戏。旁边的宣传栏上，是老人们在义工组织下成立的书法兴趣小组的作品。
社工之一宁杨皓说，他们来到老人院，首先会为老人建档，通过对话了解他们为什么入院、适不适应、心理情绪等方面的情况。另外会在老人中发展兴趣小组，组织唱歌、做操、书法、跳舞等各种活动。
“整体来说，院里老人们的精神状态，比我们刚接触的时候好很多了。”宁杨皓说。但她和老人院的张院长都一致认为，影响老人们情绪最大的是亲情，“子女来看他们，他们最高兴。如果一个月不来，他们就感到郁闷。”
无论是社工还是院方，都表示对老人的家庭非常关注。如果子女长时间没来探望，他们便会通过电话和家人沟通。“其实这是一个矛盾，老人在家里可享天伦之乐，但生活不能自理会带来很大麻烦；到养老院可以得到护理，但和亲人相处的时间就少了。”宁杨皓这么认为。
你自己怎么评价老人院里的生活？等你老了，你会住老人院吗？对于这样的问题，宁沉思良久。从事社工工作不久的她坦言，刚开始来老人院工作，确实有不少感触，“但可以肯定的是，等我们老的时候，养老院会有很多种模式。”
宁杨皓认为，随着深圳养老事业的发展，机构养老、社区养老和居家养老各种模式都会得到发展，“像老人院这种机构养老的形式，主要是针对生活不能自理的老人，其他老人最好采用社区养老和居家养老相结合的方式。”
她所说的这种养老方式，业内人士其实早有提及。深圳大学的易松国教授就认为，中国人的传统观念根深蒂固，老人们更愿意生活在家中、社区中，所以应该鼓励生活能自理的老人住在家中，而社区就配套建设日托中心，为老人提供娱乐、交流、锻炼、康复理疗甚至午餐、晚餐等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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