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雪:我所有的故事都指向现实的本质
2019-10-10来源:文学报
       2019年诺贝尔文学奖揭晓时间为10月10日。近日,NicerOdds公开了2019年诺贝尔文学奖赔率榜,中国作家残雪、余华、杨炼等榜上有名,其中排名最高的残雪排第三名。《文学报》记者曾在2013年对残雪进行专访。访谈中,残雪阐释了长篇小说《新世纪爱情故事》的创作体验,也谈及了自己长期以来坚持的文学创作理念与态度。
 
       长篇新作《新世纪爱情故事》聚焦现代人情感 残雪:我所有的故事都指向现实的本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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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下的文学界,已经很少有人像残雪那样写作了。读哲学书籍,写实验小说。每天创作一小时,事前既不做准备,事后也不回顾,“只有这样写出的作品才具有深层的对称的结构,和引人入胜的故事性。”残雪这样形容自己的创作状态。当然,这些“形式”都只是表面,而非她之所以成为那个受人关注的“残雪”的原因。“潜意识写作”下编织的文字迷宫,与当下文学显然大相径庭的创作风格,自成一体的文学观念,以及她在美日等国家的备受推崇,等等等等,才是使“残雪”成为一个颇具争议的名词的真正原因。
  
       发表于2012年第6期《花城》杂志的《新世纪爱情故事》,是残雪新近创作的长篇小说。这个从《五香街》里走出来的湖南女作家说过这样的话:“我每一篇小说都要达到一种极致体验,要不就不写。”在这部新长篇里,残雪对令现代人深深困惑的情感问题进行了讨论,提出了主张。“这种讨论和主张并没有学究味,整个作品是像植物一样自然而然地生长出来的。我以往的情感小说未曾像这个长篇一样提出自己的主张,这是我的超越。”她这样说。
  
       这部长篇也依然符合读者对残雪文字的评价:“表面荒诞无稽,实质合情合理;表面如梦似幻,实质直面人性;画面是平静的,背景却是喧嚣的;氛围是疯狂的,精神却是冷静的。”但是,对于习惯阅读“正统”长篇小说的读者而言,阅读《新世纪爱情故事》显然存在着一定的难度。在这个错综复杂的语言迷宫里,他们很难找到作家文字的最终指向。
         
       那么,残雪究竟是怎样的“残雪”?是如其兄邓晓芒所称与卡夫卡“心有灵犀一点通”的残雪:“两人都有一种桀傲不驯的内在性格,有一种承受苦难的勇气和守护孤独的殉道精神,都有一种超乎常人的敏锐和透视本质的慧眼,有一种自我反省、自我咀嚼、‘向内深入’的坚定目标和忍受剧痛的坚强耐力。”还是那个令读者在个人阅读和专业评价之间产生疑惑的残雪?在读完残雪的作品之后,他们这样说:“我时不时想起纳博科夫讲过的话:‘如果一部作品到了让人读不懂的程度,无论如何不是一流的。’我赞成这句话。”
  
       “在当下的语境看来,残雪不可避免地成了一个堂吉诃德式的人物。世界文学正大踏步地走向以通俗化、零散化、反理性、体验式等为特征的后现代,中国却还有这么一位纯现代派。”青年评论家何英曾这样评价残雪和她的创作。
         
       而外界的喧嚣很难进入残雪的世界,她已建立了一个可以自我圆满的文学城堡,“我既然选择了高层次的文学,就应安于清淡和寂寞”,“我不需要量的方面的反响,我重视的是精神的质。哪怕只有几个读者,只要他们真正进入了这种超前的文学,我都会欣喜若狂”。与小说的错综复杂相比,电话那端的她,说话干脆利落,语言自信,坚定,直接。无论如何,说起残雪,便是在言说一种与众不同的写作姿态。  
 
       “对于好的作家来说,无处不是故乡。我每天坐在家中,但我每天回到故乡”
  
       记者:《新世纪爱情故事》显然是关乎爱情的一个故事。但这爱情似乎又不是我们通常意义上理解的爱情。这些感情一开始看来是最现世最世俗的,但在故事的进行过程中又会笔锋一转,成为一种超越世俗的感情。这与整部小说的描写都似乎是相应的,人物和故事一眼看去写的是现实,但又超脱现实。您是如何处理小说与现实之间的关系的?为何会在这一爱情故事之前冠以“新世纪”这一时间限定?
  
       残雪:《新世纪爱情故事》写的是可能世界里的爱情故事。但这些可能的爱情故事决不是没有现实性的空想,它们都是将要实现和已经在实现着的故事。这些故事里凝聚着作者对于情感的深层体验,与时代精神和潮流相呼应,所以称之为“新世纪爱情故事”。
  
       我认为新小说都是植根于现实经验,但它们无一例外地向上升华,超出表层经验。这部长篇的特点是针对令现代人深深困惑的情感(爱情)问题进行了讨论,提出了主张。但这种讨论和主张并没有学究味,整个作品是像植物一样自然而然地生长出来的。我以往的情感小说未曾像这个长篇一样提出自己的主张,这是我的超越。我今年要满60岁了,这是一个建构的年龄。当然我并不是刻意为之,我那种创作方式不可能刻意为之。
  
       记者:在这部小说中,隐喻和象征无处不在。比如在您对翠兰的“故乡”进行描述时(隐居在乡间的表兄嫂,神秘的四叔,神奇的树木),我即充满好奇。无论是在东方还是西方,“故乡”都是文学作品中很重要的一个因素。一般人写到故乡,必然意味着某种精神归宿。但小说到了最后,这个“故乡”在故事的叙述中却渐渐失去了踪影。那么,在这部作品中,“故乡”的意义何在?在现实写作中,您精神源头的“故乡”又在何处?
  
       残雪:故乡就是精神和肉体共同的故乡。对于好的作家来说,无处不是故乡。我每天坐在家中,但我每天回到故乡。我小说中的人物亦如此。文学的源头,人类情感的源头,那种终极的、原始的、黑暗的所在便是故乡。有气魄、有野心的作家才能追求这样的故乡。平庸的作家则只能追求“黄土地”似的故乡。所以,在残雪所有的作品中都伴随着对于故乡的抒情。那种故乡不是平日里的老生常谈,而是作家在开掘中展示在他眼前的新天地,似乎从未相识,却又是日日相伴的故乡。这种故乡每一次出现时,风景都有所不同。它们是来自黑暗地母的异质风景,它们又同我们的生活场景息息相关。它们是日常生活的本质;它们不是过去,而是未来。 
 
       “我这种小说的结构和故事性是一种难度很大的结构和故事性,读者要有一定的哲学底蕴和创造力才能进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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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者:在您的小说中,故事自然而然地达到终点,没有太多人工雕琢的痕迹。在写作中,您是如何处理小说结构的?对您而言,在写作中,搭建一个文字的迷宫,和讲述好一个引人入胜的故事,实验性和故事性,您最重视哪个方面?
  
       残雪:这个问题提得好。似乎文坛主流一直在热热闹闹地讨论所谓的“故事性”。我想告诉我的读者(不过他们当中已有不少人知道了这一点):在高级纯文学中,存在着另外一种故事性,另外一种隐藏的结构。一位读者,只有进入到了那种故事性和结构,才算是在阅读新文学方面入了门。这个门是很难入的,需要多年坚持不懈的自我训练。
  
       我这种小说的结构和故事性是一种难度很大的结构和故事性,读者要有一定的哲学底蕴和创造力才能进入。他必须在阅读时突进到常规思维之外的那个空间,并且在那里反复停留建构,才有可能“发现”整个故事到底讲的是什么。
  
       记者:这是一部迷宫似的小说。从这部小说的阅读中,读者可以感受到您写作中的一个关键词:“潜意识写作”。但对于一般读者而言,这似乎不是一个可以简单理解的词语。阅读您的小说似乎需要一些独特的方式,似乎是与一些高度抽象的后现代西方艺术形式有些内在契合。若想正确地解读残雪,需要什么样的阅读基础或者精神起点?
  
       残雪:我的创作与阅读是一致的,我从来不需要灵感,从创作刚开始一直到现在,我运用的是同一种方法,即每天创作一小时,事前既不做准备,事后也不回顾,写完这一小时就置之脑后。这一小时可以是上午,可以是下午,也可以是晚上。完全灵活变动。三十多年来,我发现只有这样写出的作品才具有深层的对称的结构,和引人入胜的故事性。
  
       当然,这种作品对读者的要求也是很高的。我的读者必须读过大量的西方经典小说和现代主义作品,否则他就难以适应这种特殊的结构和故事性,只能用一些常规观念去乱套作品中的情节,如文坛上的主流批评家对我的解释一样 
 
       “当今中国文坛上的所谓‘先锋’除个别外基本上都是伪先锋,一些表面的唬人的假货”
  
       记者:近年来,“先锋”已不再是一个文学上的“时髦”词语。马原等以先锋为旗号的作家,近年也逐渐转为创作有现实主义倾向的作品。但您却很少受外界干扰,写作姿态一以贯之。您会如何看待现在比较流行的现实主义写作倾向?如您一般的写作方式和写作姿态,不仅在同龄作家中比较少见,年轻写作者中也不多见,您是如何看待这种现状的?
  
       残雪:我对自己的文学的定位是“实验文学”。我所从事的是一种纯创造,这是一种没有退路的创造运动。国内一些早年有现代主义倾向的作家如今已改弦易辙,搞起了他们并不擅长的现实主义,甚至在市场上获得了成功,这大概因为他们本来就不是纯创造吧,或者也因为纯创造太难,他们不降格就再也上不去了吧。年轻的写作者一般吃不了苦,比较懒,所以力气也比较小,很少有人能从事这种艰辛的劳作。
  
       我的确对我自己的创作非常满意——三十年不间断地喷发,至今没有丝毫退步的迹象。在这一切的后面,是对生活的深入体验,巨大的阅读量,对自己的反复训练。我的小说是同现实交合得最好的,我的所有的故事都指向现实的本质,在这个意义上我要说,现代主义是高层次的现实主义,也是现实主义发展的必然倾向,时代精神的体现。但现代主义文学也是很难搞的,当今中国文坛上的所谓“先锋”除个别外基本上都是伪先锋,一些表面的唬人的假货。
  
       记者:在当下的中国文学谱系中,具有哪些品质的作品是您觉得具有创造性的?可否列举一二?
  
       残雪:在我对国内文学的阅读中,我认为在中国真正称得上现代主义而又有内涵的作品只有梁小斌的哲理散文,张小波九十年代的几个中篇,和余华早期的几个中短篇。这种作品识别起来非常困难,需要读者具备很高的修养和不同一般的天分和功力,国内文坛的那些先锋基本上是假的。 
 
       “我不考虑广大的读者群,我只考虑一小部分前卫读者群”
  
       记者:坚持以实验性的方式写作,可能带来一些读者在阅读上的不理解。或许会有人看了小说之后就会说,看不懂残雪。包括您前几年出版的《边疆》、《吕芳诗小姐》,在普通读者间的反响似乎不是非常强烈。您是否考虑过这方面的问题?
  
       残雪:我不考虑广大的读者群,我只考虑一小部分前卫读者群。在我们国家,这部分读者群人数也很可观了。我的这种文学的难度甚至超过了哲学,怎么会有大批读者呢?我既然选择了高层次的文学,就应安于清淡和寂寞。
  
       我不需要量的方面的反响,我重视的是精神的质。哪怕只有几个读者,只要他们真正进入了这种超前的文学,我都会欣喜若狂。尽管人数很少,但我认为我们这几个作家的作品代表了时代精神和先进文化。时代精神不是以读者的多少来判断的,当今世界的文学处于低潮,只有中国还有希望,我有信心。
  
       记者:您是极度注重精神世界的作家,在日常生活、工作时又处在一个什么样的状态?您近年有无一个大概的写作计划?
  
       残雪:我现在处于创作的最好状态。我一年中大概有350天每天写小说,近三年里头,我每天攻读哲学4个小时,已经读了康德、黑格尔、马克思、尼采、海德格尔。我打算再过六七年写一本大书——《艺术哲学》。最近半年我完成了一系列短篇小说,现在还沉浸在其中不能自拔。我搞英语有很多年头了,我现在不时用英语写一些短文,访谈之类,拿到美国去发表。学习西方语言当然是为了更好地理解西方文化,以便进行深层次的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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