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进:从自渡到“渡他”
2019-07-29来源:《中国慈善家》
        张进穿梭于人群中,不时与一些熟悉的面孔寒暄两句。5月的最后一周,他在昌平虎峪组织了这个以疗愈患有心理疾病的休学少年为目的的亲子共训营,76名家长与孩子从全国各地赶来。偶然间,一枝穿墙而生的藤蔓吸引了他的注意。他拿起相机,向着藤蔓走去。就在他调好焦距之时,几朵乌云飘至,天色暗了起来。他半跪在地上,安静地等待着阳光的重新到来……陪伴抑郁症患者一起等待“阳光”,重返生命,早已成为这个前著名媒体人生活的全部。6年前,时任财新传媒常务副主编、《中国改革》执行总编辑的张进患上了重度双向情感障碍(即躁郁症),失去工作能力,几度出现自杀意念。成功“自渡”之后,饱受过孤独以及不被理解之痛的他,转身成为一名“渡人”者。

       地狱归来

       从业三十多年,张进在媒体圈素有“快刀”之称。但2011年11月之后,他开始对工作“不那么应对自如了”。编辑稿子时,他发觉自己记忆力下降,处理问题也不那么决断;开小组会,不再滔滔不绝,放言高论。每天睡眠的时间,从五六个小时,减少到三四个小时。几个月过去,2012年两会之前,他已经发展到服用安眠药也只能挣扎着睡上一两个小时的地步,工作能力也直线下降。他印象最深的一件事是,当时手头有一个民政部部长的专访要完成,采访提纲做起来却千难万难。打开民政部网站做功课,硬着头皮看了半天,“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或者说,看到的都是字,却不能把字连贯成一句完整的含意。”

       他开始休假。“起先以为,脱离工作,休整几天,恢复睡眠,就会好。谁料,半年的病程由此开始。”他到北京安定医院精神科就诊,被诊断为中度抑郁偏重,需隔一个月复查一次,至少服药半年。这本已是天降横祸,不幸的是,这个诊断还是错误的——半年时间,治疗毫无效果,张进的病情日益严重。“每时每刻,大脑都像灌了铅,或者像被一只无形之手攥住,思维缓慢,说话磕巴;不想做任何事情,不想说话,不敢接熟人的电话,不看短信。每天早晨从一睁眼开始,就不知道这一天怎么度过。躺在床上,或呆坐着,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就这样慢慢地耗着时间。”

       时至6月下旬,医生表示无能为力,要求他住院接受电击治疗。张进不愿住院,无奈中,决定换一个医生试试。新的医生研究了张进此前的治疗经过,判断有可能误诊,遂采用联合用药法,同时上6种药。然而服药初期,张进逐渐出现严重的副作用:头疼、头晕、内热、尿潴留、震颤等等。不幸中的万幸,第16天,药起效了。百无聊赖中,张进拿过手机,信手试了试各项功能,突然发现自己居然注意力集中半小时做了一件事情!

       此后,药效越来越明显,他可以集中注意力看电脑,看书,“也不怕见人、接电话、回信息了”。同时也开始有了愿望,在街上看到过去喜欢吃的东西,很自然产生了想吃的愿望;见到同事和朋友,也有了久违的亲切感。在最初恢复的几天里,张进情绪高涨,似乎这半年的痛苦完全是大梦一场,成为一段空白。他兴高采烈、精神健旺、胃口大开、健步如飞。 他把这个迹象告诉主治医生,医生当即判断:此前的猜测是正确的,他患的不是简单的抑郁症,而是双相情感障碍重度抑郁发作。于是,大规模改变用药,逐渐停服抗抑郁症药,加服情绪稳定剂,辅之以抗焦虑药物。用药就此固定下来,并逐渐进入减药和康复阶段。

       回顾这段经历,张进称之为“地狱归来”。他用“渡”来形容这段过程:“佛教中,渡者,由此岸及彼岸,是一个人的终身修为。但抑郁症患者不在此列,因为他们所处并非人间。毫不夸张地说,抑郁症患者生活在一个玻璃罩中,外部的世界,现实、透明、看得见,却是隔绝的。对他们而言,‘渡过’不只是宗教情怀,更具有实实在在的拯救意义——从地狱回归人间。”



       “配得上苦难”

       从病愈那一刻起,张进开始研究抑郁症。“想搞清楚折磨了我半年之久的怪病,到底是怎么回事;另外要把我的心得告知同病者,让他们少走弯路。”为了弄清楚自己后来的治疗为何突然见效,他把用过的11种药的化学结构、适应症、不良反应、毒理药理,挨个研究了一遍,并由此延伸到对抑郁症病理知识的学习。再后来,当零散习得的知识构成一张网络后,张进找来大专院校的精神科教材,系统学习了一遍。有一段时间,他甚至利用双休日,到主治医生的诊室,旁听他看病,如何问诊,开什么药。初步了解了抑郁症药物治疗的知识后,他接着把注意力转向了心理学的学习(目前他已成为国家三级心理咨询师)。记者职业也给他提供了便利,他把抑郁症作为报道选题,从生物学到心理学层面广泛进行了采访。

       从2012年8月到2015年3月,张进陆陆续续写成一系列以抑郁症为主题的文章,包括个人体验、对精神医学和心理学的研究、与患者交流的故事等等。其后,以此为基础,他出版了第一本著作——《渡过:抑郁症治愈笔记》。这本书得到业内专家、患者、心理咨询师的好评,一年内加印7次,至今已发行超过10万册。2015年,他被评为“健康中国年度十大风尚人物”。在致辞时,他说道:“我愿意用俄罗斯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一句话,作为致辞的终结。这句话曾经是,将来仍然会是我前行的动力。这句话就是:我只担心一件事,我怕我配不上自己所承受的苦难。”

       也是在这一年,张进建了一个以抑郁症为主题的公众号“渡过”。一开始,“渡过”只是发表他个人的一些文章,后来逐渐成为患者讲述自己经历的公众平台。2016年9月,张进将公众号里的优秀文章编辑成册,取名《渡过2》出版。次年,他在全国范围内开启抑郁症患者寻访之旅,半年内走访了16个省区的28个县市,而后完成了《渡过3:治愈的力量》。2017年4月起,张进在全国范围内开启抑郁症患者寻访之旅。撰写《渡过3》,他给自己设定的第一任务是:“基于对中国精神健康问题的理解,用我的寻访,为转型期中国精神健康事业发生的变化做一个记录,为时代留一份笔记。”通过《渡过》系列,张进坚定了一个常识:一个写作者的最终成就,取决于他认识世界的真诚态度和实践的彻底性。文学固然可以是超现实的,但写作者对人类疾苦的理解,对底层民众的关注,以及对现实问题的干预程度,将直接影响其文字的性质。


       “渡他”之路

       “渡过”系列文章传播之后,渐渐有很多患者及家属慕名找到张进咨询。千奇百怪的病例扩大了张进的视野,在为患者提供咨询的过程中,他真切地感悟到抑郁症患者处境的艰难。当今医学对精神类疾病的定义,已发展成“生物-心理-社会”模式。如果采用生物模式的“神经递质”假说来解释抑郁症,可以这么表述:抑郁症是患者大脑中三种神经递质(血清素、去甲肾上腺素、多巴胺)失衡所致。治疗抑郁症的药物,大致就是通过改善大脑中这三种神经递质的失衡,来改善精神状况。但在大多数人看来,抑郁症只是心理、情感问题,只要谈谈话,疏导疏导,“打开心结”,就能“走出来”。

       张进患病期间曾有过这样的经历:同事们想出无数办法“救”他:有人强行登门送生鱼片,有人哄他去青岛旅游,带他参加文化人聚会……他的老领导胡舒立则安排他编辑一些稿件以恢复自信,甚至打算在顺义找一个农场让他居住,像晚年的托尔斯泰那样参加农业劳动。“其心可感,其效全无。”张进说,“抑郁症本质上更是器质性问题。但据一项调查,中国只有10%的患者接受过正规药物治疗。”

       此外,“病耻感”也是抑郁症患者及其家属拒绝治疗的一个很大原因。“病耻感”,顾名思义,是社会大众对某种疾病的负面评价和反应,以及患者本人由此内生的羞耻感受。“据我观察,之所以有‘病耻感’,无非是因为社会大众对抑郁症有一些错误认知,认为病人是不正常的,犯病是有特殊原因的,得这个病的人是软弱和脆弱的。简单一句话,他们是异类。”张进认为,“病耻感”的直接后果,是社会对患者乃至患者对自身的排斥。这是“不科学,也是不公平的”。他决定联合患者、患者家属、精神科医生、心理咨询师,共同打造一个精神疾病患者的互助康复社区,“自渡渡人”,并将“渡过”做成一项事业。

       这项事业的根基来源于《渡过3》的写作,也源自于“渡过”社群。《渡过3》的采写过程中,张进接触了大量患者,这为“渡过”事业准备了队伍。“渡过”的第一个读者群建于2017年3月,其后裂变式发展,截至目前,共有六大分区、28个社群,成员达1万多人,这为“渡过”奠定了群众基础。在此之上,经历了6年的发展后,2018年,“渡过”从传播知识阶段进入到实际解决问题的阶段。这一年的4月27日,“渡过”社群联盟成立;6月2日,“渡过”电台开播。电台开播一周之后,张进又启动了 “陪伴者计划”。

       2018年起,“渡过”公众号推出“ 陪伴者计划”,组织发起了系列“家长学堂”及“亲子共训营”等线下活动。“陪伴者”大多数为康复患者,也有部分专业医师。将康复患者纳入“陪伴者计划”,张进有自己的考量:精神疾病是生物、心理、社会三方面因素在时间长河里逐渐形成的,要解决它,需要多管齐下,也需要时间。精神疾病患者及其家属,需要长期、全程、人性化的帮助,需要感情的连接、情绪的流动,这是目前西医治疗系统和心理咨询系统无法满足的;而很多精神疾病康复者,对此有能力、能共情,他们愿意提供帮助,也需要从助人中获得价值感,包括报酬。

       “陪伴者计划”旨在从社会支持层面入手,发掘、调动、整合成千上万康复者的力量,赋能康复者,探索“生物-心理”之外精神疾病疗愈的第三条道路。张进认为,这是一项“开创性的实验”。到目前为止,“陪伴者计划”已经培养了50多位陪伴者,完成了1000多人次的陪伴。在这个基础上,一些线下活动也就此打通。去年8月底,“渡过”启动家长学堂,11月杭州亲子共训营开营,12月苏州亲子共训营开营。



       一群人、一个岛

       在北京昌平举办的亲子共训营是“渡过”第五次线下活动。训练营的目的,是帮助无法正常上学、社会适应能力较弱、自救意识不强的初高中学生,改善亲子关系,突破人际瓶颈,打消对学习和学校的厌烦情绪,回归正常的生活。来自上海的Linda 是第二次参与这个活动。Linda就读于美国加州一所名校的艺术系,父母皆为事业有成的企业家,自小按照“最优程序”打造。然而到加州之后的第二学期,因为学业紧张加上宿舍需要装修以及环境不适等问题,Linda突然觉得不可承受。打电话给远在国内的母亲求助,向来刚强的妈妈陈梅告诉她,“你自己克服一下”,便撂下了电话。

       渐渐地Linda开始情绪焦虑,面对诸多事情“感觉无从下手”,躺在床上几天不动,最后发展到感觉自己浑身黏腻,半分钟就需要洗一次手的地步。最严重时在飞回国内的飞机上,“就忍不住要崩溃大哭”,甚至有自杀念头。

       通过亲子营活动,Linda对母亲的一些负面情绪开始“慢慢消退”。她看到,一直陪伴在旁的强势的母亲逐渐变得柔软,开始真正聆听她甚至带有“攻击性”的吐槽。除北京大学第六医院门诊部主任兼MECT治疗室主任孔庆梅、北京安定医院副主任医师董芳、解放军总医院第一附属医院精神科医生唐志雄等业内知名专家的知识讲座外,孩子吐槽大会、家长主题分享讨论会都是亲子营的特定环节。

       张进希望孩子们的情绪能够得以释放,而为孩子病情焦虑不堪的家长也可以放松心情,在讨论中彼此学习和反思自己的一些教育理念。通过孩子吐槽大会、家长主题分享讨论会等环节,不少家长与孩子找到了彼此对话的方式。父母“希望孩子来这里多交几个朋友”的诉求也大多能够实现。生病的孩子们似乎更能彼此敞开心扉交流,来自北京的林源便在这里认识了不少小伙伴。自从被父亲接管教育大权后,父亲嘴边只有一句话:考不上清华北大,就是社会渣滓。中考前一个月,林源突然崩溃,“一个字也写不下去了”。

       饭桌上,他时常流露出自卑,“怎么都考不上北师大附中”,却也同时学会了鼓励比自己“更自卑”的朋友,会为一位因有认知障碍而觉得自己很丑的女孩拍照,不断告诉她:“看,多好看!”“这几天,亲子共训营营造了一个桃花源、一个乌托邦。相比于我们家庭给孩子提供的场,这是一个更高能量的场。”有家长评价说。这正是张进想要达到的效果。“最早,‘渡过’是一本书;而后成为一个公众号;再往后是一个社群、一个电台、一个课堂,一个基地;而现在我认为,‘渡过’最大的价值是一群人。”张进说。

       在“渡过”内部,他和成员们逐渐达成共识:单个人的能量和耐心总是有限的,这就需要建立一个基地,在一个相对充裕的时间里,形成一个生态疗愈场,创造人与人、人与自然关系的连接,让情感流动起来,最终回归社会,实现康复。共训营的7天里,他操持着活动事务,也做一些心理咨询与分享。疲惫不堪时,他躺在分享会上的两张椅子上小睡一觉,即刻便精神抖擞起来。“这是渡人,也是在持续地自渡,精神不会累。”他说。“‘渡人’的意义则在于,接受患者的咨询,为他们提供帮助,一是可以帮你获得经验;同时这又是一个自我价值实现的过程。我甚至认为,‘渡人’的价值实现,要比我从事了30多年的新闻来得更快、更直接。这是一个非常诱惑的实际体验。”

       病愈之后,张进开始了体育锻炼,除了出差,无一日间断。除此之外,脑力似乎也得到提升,灵感喷涌,创作不断。而他认为自己更深刻的变化,还是精神世界的变化。他认为,也许正是因为这场疾病,自己才得以停下快速前行的脚步,盘点自己的人生,重新审视自己,发现自己。

       “人的精神世界,是有着坚硬的外壳的。无论别人还是自己,都很难深入到自己的精神世界,遑论改变。从现实角度看,一个人在病程中,既已陷入人生最低谷,就不必再粉饰和虚夸,而可以直面内心,梳理人生成败得失,静观并重组。好比从自己抽身而出,俯视前后左右、过去将来。这样就把自己解放出来,能够更真实、更从容地与世界交流,与自己合作。”张进说。这些观点感染着共训营的家长和孩子。Linda 的妈妈陈梅开始相信,“我的孩子只是需要更多时间探寻生命的意义。我要慢慢走,陪她看看风景。”对于目前的生活状态,张进十分满意。“唯独就是钱比之前赚得少了,但做的事情都是自己所热爱的。”

       下一步,他还有一个十分“理想主义”的设想:将“渡过”的基地设在农村或城郊,盖几间房,开几块地,建几个工场。在那里,可以治疗,可以学习,可以种地,可以做工,集学习、疗愈、就业、成长为一体,成为让患者最终回归家庭、回归社会的“中途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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