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京

我习惯了北京人
对外地人的冷
我住过桥洞,地下室
打工的同时写诗,没混出名,更
没有发。一天,在天安门旁一棵树下
我睡着了,第二天,成了最早
看到红旗升起的人
在北京,我常仰望的不是红旗
而是天。北京的天很蓝
尤其一个人的夜晚。我总是
泪流满面,想飞,只要扇动翅膀
我就真的飞到天上去了
但我不想这样放弃人生
我对你的爱才到达
祖国的首都
至少还有三千里
没有完成

春节

一个一个又一个
中小城市,没有始发车
特快车不停
这样的城市遍布中国的每个省
数不清的人,数不清的行李和数不清的
焦虑。车门不开。就从窗口爬
卡住了头和半个身子。卡住的和
未卡住的都用力挣扎
突然开了一扇门,所有人一起
拼命:男人、女人、老人、孩子
一瞬间,都是别人的敌人
一场真正的肉搏战
没有枪和刀,也会死人
胳膊打击胳膊
心打击心
目的只有一个
回家过年

 

生活

到处都是泪水
死人的事也经常发生
每个人都受过伤
有的已经白发苍苍,伤口仍没有愈合
有的已经死了,伤口还活着
这就是生活:一代代人都活过
一代代人都死了,但是,活着的
永远比死去的多
每天早上,夜里悲哀过的眼睛里
太阳坚持永不凋谢的光
我们卑微,贫穷,不会爱
也不漂亮,还平庸和
孤独,然而,我们就是生活
本身。亲爱的,就是说
你快乐,生活
就快乐;我干净
生活就干净

保存

一直想让你看见
我脚上的星星的露珠
我手上的花朵的泪水
一直想让你看见我头顶上的阳光
那丝丝金线,十多年前,在一个春天的
早晨,如何穿过了我母亲的针眼
一直想让你看见我胸口上的泥土
那粒粒细沙,原本已在风中飘散
我父亲如何用汗和血
把它们糅在一起
一直想让你看见我屁股上的牛粪
那根根青草都带着大地的气息
我日日走在你的身边
我夜夜潜入你的梦
我不知道我
还能为你保存到
哪一天

火车加速

火车加速
一下。就把火车
甩在身后
就像幸福加速
一下,就把幸福
甩在身后
火车加速,从一个大城市到另一个大城市
中间的一切:中城市,小城市,村庄
河流,树和白菜地
全都省略!让火车快,再快,更快
让幸福快,再快,更快
直到一口气喘不过来
火车加速,全世界都快了
那些慢的人
比如诗人,爱幻想的人
都被火车
碾碎了

(选自《文学港》2006年第4期)